「上面說的是:犯罪現場,閑人勿入。」苔瑟寶慕太太對他說道,「但看起來有些日子了。我想他們通常拍完照片,用小刷子折騰一遍之後就會把繩子放下來。你一定有些有權有勢的朋友。」
「怎麼能做到預告呢?」
「真是對不起,奧伊。」他說著把它放回地上。
可是上帝仍然對她的禱告充耳不聞,傑剋死了,黑暗塔也仍舊矗立在坎-卡無蕊的盡頭,將陰影投在一百萬多呼號的玫瑰之上,同樣,熱辣辣的夏日陽光普照紐約城,不管發生了什麼。
你可以賜我讚美上帝的祝辭嗎?
「是啊,多謝。」他將裝有歐麗莎的背包再次背上肩膀,這一次明顯繫緊了背帶,再和奧伊一起走下了轎車。伊倫和司機簡短地交談幾句,看來他已將她的行程安排妥當。羅蘭一貓腰從警戒帶下鑽進去,又原地站了片刻,聆聽響徹這個明爽的六月夏日、鮮明地襯托出這座城市勃勃生機的鼎沸車聲。他再也看不到這樣的城市了,對此他幾乎很肯定。也許同樣肯定的是,他認為在紐約之後,別的所有城市都將無法望其項背。
豪華轎車停在一棟樓前,一個綠色的遮陽篷凸伸在外。門口站著一人,也是一身裁剪得當的西裝。人行道以上的台階被黃色帶繩圈起來了。細帶子上印著羅蘭看不懂的字。
「有趣的小把戲。」他說,「它是否能對我的思緒作出反應?」
「——請不用多做解釋。」槍俠說,「是啊,這是一條好規矩。你想看什麼?什麼才能讓你相信,我自稱羅蘭所言屬實?」
苔瑟寶慕太太笑了。「你說到點子上了!他的書很好讀。我可以在這一點上給他好評——能掰出個好故事,但文筆么,就不敢恭維了。我已經回答了你的問題,現在該輪到你了。上帝作證,真是有好多作家自以為全世界的命脈都懸於他們所寫的文字之上。諾曼·梅勒算一個,雪莉·海薩德和約翰·厄普代克也都是。但很顯然,這一次不同,世界存亡真的維繫於一個作家,問題是,這怎麼可能發生呢?」
「薊犁的羅蘭!」他說,「先生,我是多麼渴望見到您呀!就為了這個我才能在約翰和亞倫死後還活了這麼久。放開我,就一分鐘,瑪麗安,放開!有些事情我必須親手做!」
羅蘭當真很困惑,看到老人開始慢慢地解開襯衫扣子時就越發不解了。瑪麗安想去幫他,被他粗率地擋開了。西裝襯衫裡面,還有一件老年人穿的綁帶子的貼身汗衫,槍俠以為那是扣在背後的肚兜。在那汗衫裡面,露出一樣東西,羅蘭一眼就認出來了,他的心似乎驟然停跳了一拍。那一剎那,他似乎回到了湖邊的鄉間別墅——貝克哈特的小屋,埃蒂就坐在他身邊——他聽見自己說:把姑母的十字架戴在脖子上。等你見到卡佛先生的時候,把十字架給他看。這樣能省你不少氣力去說服他。但是首先……
「光束花園,哦,我的上——帝啊!」莫斯·卡佛插了一嘴。剛才沿著過道走進女兒辦公室時,他不知從哪裡撿起一根拐杖,下端有仿造的大象腳,現在,他一邊說著話,一邊拄著它重重地往昂貴的地毯上砸,以此加重語氣。瑪麗安頗有忍耐之心地看著他,「得說是上帝炸彈呀!」
「讚美上帝!」莫斯·卡佛說著,又用拐杖重重杵了一下地毯。「願純貞世界興起!」
「好吧。也許等偉大的斯蒂芬出院了,我會找他簽名。在我看來,他欠我一個簽名。」
「你可以在公寓里待上幾天,好好休息一下,」她說,「我會留下來陪你。」你真是他媽的瘋了,求求你理智些,她心裡這樣想著,卻忍不住笑出來,「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你不會留下來的,但你需要知道我的邀請永遠有效。」
「不,」他說,「伊倫,要是有什麼不可靠的人上來和你說話——我認為這不太可能,因為這是個安全的地方,但也非常可能——你記住,只要,盡你一切可能集中精神,呼喚我。」
「斯蒂芬·金已經寫了近四十部書,」她依然帶著滿臉的緋紅(羅蘭猜想,自己很快就可以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聽起來顯然平靜下來了。「令人驚異的是,其中很多故事、甚至包括他早期的一些作品裡都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涉及到了黑暗塔。好像它一直以來都留存在他頭腦中,從一開始就是。」
十五分鐘後,他站在街邊,仰望對面那棟巍峨高聳的黑色建築物筆直戳向夏日的晴空,提防著下巴掉下來,也許會徑直掉在胸前。這不是黑暗塔,不是他的黑暗塔,無論如何都不是(很多人在這棟摩天巨樓里工作,他對此並不驚訝——其中很多人都是羅蘭歷險記的讀者——確切地說,這棟樓的名字是:第二哈馬舍爾德 廣場),但他毫不猶疑地相信:這正是黑暗塔在楔石世界裡的對應象徵物,正如玫瑰代表著一整片玫瑰地;他在很多場夢境中見過那片玫瑰地。
「感謝您,卡佛先生。」羅蘭說,「為我自己,為我的卡-泰特,也代表贈予我此物的夫人。」
「你是不是亞倫·深紐先生的女兒?」他問她。「當然不是,你這麼年輕。是他的孫女?」
「是的。」他答。
現在,有人對我大聲喊出一聲,阿門。
「你大概會覺得很奇怪,夥計,」莫斯說,「這點子是凱文·塔爾想出來的。他歷來沒有太大貢獻——真是沒啥建樹,整天懶洋洋的,就知道搜羅他那些個書,真是個狂妄自大的白臉兒混蛋——」
「是的。」蘇珊娜沒機會告訴他們米阿劫走了她們共享的嬰孩之後的詳情,但槍俠已經知道了有一棟高樓——埃蒂、傑克和蘇珊娜都用「摩天大樓」這個詞兒——正矗立在昔日的閑置地,泰特有限公司一定就在這棟大樓裡面。「我們是否需要一輛計程車?」
南希說:「在這本書里,血王指使艾德·深紐去殺死一個小孩,名叫派屈克·丹維爾的男孩。就在襲擊發生之前,派屈克和他的母親在等待一個女人前去演講時,這個男孩畫了一幅畫,你可以看出來,羅蘭——顯而易見,血王被囚禁在黑暗塔的頂層。」
「寫了什麼?」她問,「關於一隻烏龜,但我只能猜出這一點。」
「在小說里,這個計畫失敗了,」南希繼續說,「但一些人已經被殺了,這本書里的主人公是個老人,名叫拉爾夫·羅伯茨,他最終阻止了最惡劣的事情發生。」
她再向前湊近一點,兩眼放光。「為什麼您會這麼回答?」
「爸爸,行了。」她的口氣可不弱,絕對可以讓老人再偷偷眨巴一次眼睛。
「好的。」她說,「我等你。我只想坐在陽光下的長椅上,等著你。這感覺……很爽心。聽上去是不是很瘋狂?」
「好的。」她說,「你想先去四十六街和第二大道,對嗎?」
一聽這話,她的眼睛都瞪圓了。「你是說,超感覺?」
也可能只是個巧合。
羅蘭依照他的請求吻別了老人,在另一個世界裡,蘇珊娜正在奔赴法蒂的列車上打盹,她突然用手掌撫摸自己的臉頰,似乎感覺到莫斯叔叔來了,正環著手臂擁抱她,和她吻別,祝福她好運,一路平安。
羅蘭點點頭。他都認得,沒錯,但他從未見過莫斯·卡佛,也就是坐在中間的黑人。他是丹·霍姆斯的合作夥伴,也是奧黛塔·霍姆斯的教父。照片里的卡佛看似七十多歲,健康,精力充沛,但一九八六年的時候他實際上都快八十歲了。甚至可能八十五。羅蘭提醒自己說,當然了,這裡有一張王牌:就在這棟大樓的大廳里,他剛剛見識了那朵玫瑰。玫瑰好比活力之源,不亞於街對面的袖珍公園裡的烏龜雕像象徵的真正的馬圖林,但他有否想過這朵玫瑰含有某種福祉?是的,他覺得有。某種神奇的治癒功效?是的,他覺得有。那他是否相信自一九七七年至拍攝照片時的一九八六年間,亞倫·深紐的這九年生命意味著純貞世界對老年人的藥物理療成果卓越?不,他不這麼想。這三人——卡佛、卡倫和深紐——幾乎是神奇地走到一起,在他們的老年歲月里不惜一切為捍衛玫瑰的安危而戰。槍俠完全相信,他們的這段故事值得大書特書,很可能將是一部令人振奮的精彩之作。羅蘭所信,其實很簡單:一切只因玫瑰表露了感激之情。
「你們家族裡有人叫這個名字嗎?」他問她。
回答他的是莫斯·卡佛。「我們覺得,這可能就是瓶中信。」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就像是——冰芯——羅蘭聽到了蘇珊娜令人心碎的迴音,剎那間,他迫切地想看到她,確定她一切平安。這個想法來勢兇猛,他甚至品到了苦澀的滋味。
「可以。」他說著,跟著她走過了小鐵門。
「苔瑟寶慕,」羅蘭更正了一下。這是不假思索的反應,因為此時他的神思已全然轉向了別的事情。並且,相當激動。
「那就好。」她說,「好極了。我們繼續說下去。」
之後,羅蘭鬆開她,輕輕地以拳觸額,轉身走向迪克西匹格酒店的大門。他推開門走進去,沒有回頭。他早已發現,那總是最輕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