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蘭猜想,修剪草坪的男人應該是斯蒂芬·金的僕人,或者這個世界裡對這種人有另一種稱呼,他的草帽底下露出白頭髮,但身板卻挺拔結實,一點兒看不出老態。當卡車沿著下坡路開向小屋時,這個男人停了下來,一隻手搭在割草機的扶手上。當大門開肩、槍俠的車駛入私宅時,他把割草機關掉了。還摘了摘帽子——看似完全下意識的舉動,羅蘭是這麼認為的。接著,他的目光落到了羅蘭佩在大腿側的槍上,雙眼瞪到了極至,簡直能撐平眼角所有的皺紋。
她隔著坐在中間的男孩瞄了羅蘭一眼。「先生,您著急得很吧——像是《愛麗思漫遊奇境》里的白兔子。你們這麼火急火燎究竟是要趕什麼樣的重要約會?」
老人手中的草帽從他指間滑下去,落在了他剛剛修整完的新草坪上。他震驚地凝視羅蘭的雙眸,彷彿著了魔:像只瞪著毒蛇的小鳥。
「他在那兒!」傑克大喊一聲,但伊倫·苔瑟寶慕已經不需要他的預告了。斯蒂芬·金穿著牛仔褲、格子布工裝襯衫,還戴了頂棒球帽。他剛剛走過了沃靈頓路和七號街的交叉口,即這段坡路下的四分之一處。
「你上次來這兒是什麼時候?」伊倫·苔瑟寶慕問他。她考慮要不要再次換回二擋,馬上又打消了念頭,就讓它維持原樣吧。戴維總喜歡說:「沒壞就不用修。」
傑克心想,豆筵晚餐還有個把鐘頭就要開始了。他們已經鋪好餐布、布好餐桌了吧。門右的窗玻璃上則是一條更讓人瞠目結舌的消息:
游下去,或是淹死。
「快點,傑克!」羅蘭又催了起來,當槍俠推開門時,門上方傳來一聲輕靈的鈴鐺響。誘人的氣味撲面而來,不禁讓傑克一下子想起卡拉主街上圖克的小店:咖啡和薄荷糖,煙草香和義大利臘腸,橄欖油,以及鹽水、甘糖和香料那濃郁的芳香。
「你們知道那是我的冰箱,」布賴恩·史密斯是在對兩隻狗說話,他能從後視鏡里看著它們。這一次,迷你卡車並不是開上了人行土道,而是在一段上坡路上越了白線,開到了反向車道,車速不知不覺就到了五十英里。幸運的是——也可以說是不幸,看你站在什麼角度說了——那邊車道上空空如也,什麼車也沒有;沒有人能讓布賴恩·史密斯停止北上的征途。
「他在哪裡散步?你知道嗎,告訴這位女士!」
「給我!」他喊著,伸手拽著。子彈的尾巴搖得前所未有地兇猛(對它而言,現在不止意味著一頓大餐,還是一場遊戲),並死死往後拖。漢堡肉外麵包著的紙被扯破了。現在,這輛車已經完全偏離了車道。車後是一排照耀在美好的午後陽光下的松樹:炫目的綠色和金色。布賴恩的腦子裡只有肉。他可不想吃一塊浸在小狗口水中的漢堡肉,你最好還是相信這一點。
也是時間狂奔、與他們賽跑之所在。
「日安,先生,」他略帶矜持地說。他認為我是個時空闖客,羅蘭心想,和她一樣。
「您說得對,說謝啦。」
草地上還有一台轟轟運轉的小機器。羅蘭看著傑克,竟然沮喪地看到男孩蒼白的臉色,以及大大圓睜的雙眼,那顯然是出於害怕。
在進行最後幾次的跳動,他的心神也在
一時間羅蘭只覺得這名字很耳熟,但想不起來在哪裡聽到過。但很快,他就明白了。貝克哈特,他跟埃蒂最後一次和約翰·卡倫會談時就是在他家的別墅小屋裡。一想到埃蒂,羅蘭心中一陣刺痛,在那個雷聲翻滾的下午他還是那麼強壯,那麼生機勃勃。
傑克走上一步,站到羅蘭身旁。「你開什麼車?」他問店主,「他問的是這個意思。」
羅蘭看著女人,滿心希望自己剛才的決定——不讓老人替下駕駛座的女人——是正確的。「你知道去哪裡?明白怎麼走了嗎?」
「要是我回不來,」她說,「你只要記住一件事情就行:是我丈夫發明了互聯網——他和他的朋友們,有時候是在卡爾電子,有時候是在他們自己的車庫裡。絕不是阿爾伯特·戈爾。」
揣測著店主眼中緊張的神色,羅蘭知道他已經認出了自己。
羅蘭凝視傑克的眼神袒露出某種驚恐的迷醉……但在這種情形下,男孩既不會注意到這種一言難盡的注視,也不會全然漠視之。
苔瑟寶慕夫人將車開出了「卡拉之笑」的車道,換至二擋轉上了龜背大道,老皮卡的引擎轉動得極不穩定(若是儀錶板上有轉速標盤,指針將毫無疑問地跳在紅線區),後箱里有一些小工具被顛得上下亂撞。
「我不行,」他說。他從店主手上接下鑰匙,又看了看趴在肉類櫃檯外的女人。「站起來,先生。」
「你們想要和他幹什麼,也許這麼問太冒昧了?」
苔瑟寶慕太太不去管那輛車了。眼下的她有更有趣的事情要想。比方說——
伊倫驚得瞪大眼睛,盯著貉獺說:「這隻生物剛才說了聲操,是不是?年輕人?」
「從這裡到龜背大道要多久?」羅蘭沖著店主厲聲問道。
羅蘭看著老人向女人解釋了一番——關於抄近道、走沃靈頓路的事情——隨後,傑克睜開了雙眼。在羅蘭看來,男孩虛弱得難以形容。
「要是你再讓那些該死的閃亮的鑰匙在我眼前晃個不停,先生,我取走的就將是你的命,」羅蘭說。櫃檯里還有一隻鍾。他已經注意到了,這個世界裡到處都是鐘錶,彷彿活在這裡的人們妄想用這種辦法囚禁時間。再過十分鐘就是四點了,也就是說他們到達美國這邊已經有九分鐘了。時間在奔跑,狂跑。斯蒂芬·金就在附近,差不多準備好了要去散步,哪怕他自己一無所知,還是性命垂危。要不,這事兒已經發生了?他們——至少,羅蘭——曾經堅持認為作家的死會讓他們大受挫敗,好比是另一次光震,但也許並非是事實。也許,他死了,其後果會更加不堪設想。
「我們上了卡車再分給你。」傑克向它許諾。
是啊,是在腦子裡了,但他最近在寫另一部小說,而且自我感覺很好。回到「黑暗塔」的故事,那就好比深水潛泳。說不定會淹死在裡頭。但那個瞬間,他站在十字路口,突然領悟到,如果現在早點回家,他會開始寫的。他會忍不住要寫。他會聆聽有時他稱為乾神之歌,龜之歌(而有時也會稱作「蘇珊娜之歌」)的歌曲。他會將正在寫的小說棄之不顧,轉身離開安全的島岸,毅然投身於那黑暗無邊的深水裡,再度巡遊。之前他已縱身躍入其中四次,這一次他將不得不游到對岸為止。
「卡車!」店主明白了,「國際豐收者,皮卡!就停在外面的停車場里!」他的手突然伸進了圍裙,羅蘭差一丁點兒就開槍了。店主——真仁慈——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店裡所有的顧客都臉朝下趴在地板上,包括那個在櫃檯付賬的女人。羅蘭可以聞到她所購買的雞肉的濃香,不禁餓得胃疼。他累極了,餓極了,並且悲傷過度,還有太多的事情需要他去想,太多了。他的思維幾乎跟不上。傑克會說他需要「叫停休息,」但羅蘭在即將發生的未來態中絲毫找不到能停歇的時間。
「不,」傑克答,「我覺得不行。你呢?」
羅蘭搖搖頭。「別問了,開車。」他看了一眼儀錶盤上的時鐘,但那已經不走了,也不知停了多久,指針指向(毋庸置疑)九點十九分。「也許還不算太晚,」他說著這話,而前面那輛天藍色小貨車不知不覺地開遠了。那輛車搖搖晃晃地過了白線,已經開到了朝南去的對向車道,苔瑟寶慕太太幾乎又要忍不住大放厥詞了——關於某些人下午五點前就開始喝酒——但天藍色貨車又被拉回了車道,向下一個山頭開去,也就是奔著洛弗爾而去。
男孩是否知道他已經洞悉了他心中的秘密?現在已經沒時間擔憂這件事情了。
「別碰!」他沖著子彈大吼大叫,與此同時,他座下的迷你貨車先是歪向了右側路沿,再是完全開在了人行道上。「你沒聽見我的話嗎,子彈?你是不是笨蛋啊?別去碰它!」事實上,有那麼幾秒鐘,他確實把小狗的腦袋從冰格里提了出來,但這種狗沒什麼毛,他的手指抓不住,同時子彈雖然沒什麼天賦,但還是很聰明,知道自己至少還有一次機會去把白紙包里的東西叼出來,那東西散發著迷人的猩紅的香味。它又鑽到布賴恩的手掌底下,用嘴叼住了那塊紙包的漢堡肉。
「他不用上洗手間,所以太糟糕了。」她答。
「你有沒有卧(貨)車、或是蓋(卡)車、或是粗足(出租)車?」羅蘭問,手中的槍指向店主的前胸。
「不會,除非你磨磨蹭蹭。」羅蘭說。
他倚著傑克,看著駕駛座上的女人說:「你就不能讓這個倒霉東西跑得快一點嗎?」
賈絲婷正在考慮要不要單臂搭住女友的肩膀,來一個後翻,躍過齊腰高的石牆——就像她倆很多年前在體育館裡練習過的那樣——但還沒等她下定決心,藍色貨車就擦過她們向前駛去,就在那一瞬間,車子又回到了正路上,一點兒沒傷到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