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藍色天堂 底凹-托阿 第十二章 失去夥伴的泰特

那天晚上,你可以在喜悅村主街東頭的三葉草酒館門外找到傑克·錢伯斯。街上的守衛兵屍體都已被一隊機器人環衛隊用車運走,至少,在這件事情上能鬆口氣了。奧伊在男孩的膝頭已經坐了一個多小時。一般來說,他從來不會在如此挨近傑克的情況下待上這麼久,但他似乎很理解,傑克此時需要他。時不時的,男孩的眼淚滴落在貉獺的毛皮中。

這一天似乎沒個盡頭,傑克發現自己大部分時間都在兩種不同的思緒里沉陷。這種事情以前也發生過,但已是多年以前了;那時他還是個小孩子,他總懷疑自己會因父母特有的雷達監控而遭受某種古怪的傷害。

埃蒂要死了,第一個聲音說道(這種聲音曾讓他確信衣櫥里藏著好多魔鬼,而且它們很快就會跑出來,把他生吃了),他躺在科貝特屋裡的一個房間里,蘇珊娜陪著他,而他總不願意閉嘴,但他要死了。

不,第二個聲音這樣說(這種聲音曾讓他確信——柔弱無力的——根本沒有什麼魔鬼)。不,這不可能。埃蒂就是……埃蒂!而且,他是卡-泰特。等我們到達了黑暗塔他就可以死了,等我們到了那裡就都可以死了,但不是現在,不是在這裡,這太瘋狂了。

埃蒂要死了,第一種聲音如此回答。這聲音毫不留情。他的腦袋上被打出了一個槍洞,那槍洞大得足夠你把拳頭塞進去,所以他快死了。

對此,第二種聲音可以給予更多的否定,但越說越弱。

儘管知道他們可能就此拯救了光束——(錫彌顯然對此堅信不疑;他在死寂的底凹-托阿的營地里來回奔跑,用儘力氣高喊著宣告:光束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光束說謝謝你們!)——傑克也沒有因此覺得好受些。即便贏得了這樣的勝利,失去埃蒂仍然是太大的代價。而泰特破碎這一代價更是慘重。傑克每想到這個,就覺得心痛不已,他語無倫次地向上帝、乾神、耶穌,或任何一個及所有能夠顯示神跡的神禱告,祈求他們拯救埃蒂的性命。

他甚至向作家祈禱。

救救我朋友的命吧,我們就會去救你的命,他對斯蒂芬·金、一個從未謀面的陌生人禱告,救了埃蒂我們就不讓那輛貨車撞你。我發誓。

然後,他再次想起蘇珊娜呼叫著埃蒂的名字,使勁地想把他翻個身,而羅蘭扶著她,說道:你不能這麼做,蘇珊娜,你絕對不能打擾他,而她又是如何掙脫他、打他,她的臉瘋狂扭曲,面容變化不斷,就好像身體里住滿了不同性格的人,每個閃現一兩秒鐘又匆匆逃跑。我必須幫他!她用傑克所熟悉的蘇珊娜的嗓音啜泣著,接著又用另一種更尖利粗魯的嗓音吼叫著:放開我,讓我對他施施巫術吧,他會爬起來、能走,你等著瞧!埃蒂躺在街頭這會兒,羅蘭一直緊緊攬住她,抱著她搖晃,埃蒂還沒有死,儘管要是他已經死了(即便說「死了」就意味著停止討論神跡,也不再有希望),也許還更好一點,但傑克看得到埃蒂的手指時不時抽搐一下,還能聽到他喃喃的胡言亂語,像是說著夢話。

後來泰德過來了,丁克尾隨其後,兩三個斷破者猶疑地跟著他們。泰德也跪倒在掙扎著哭泣的女人身邊,並示意丁克也屈膝跪下,守在女人的另一邊。泰德握住她的一隻手,又抬抬下巴讓丁克握住另一隻手。接著,有什麼東西從他們那裡流散出來——某種深沉的、安撫人心的東西。這並不是為了傑克,不,完全不是,但他同樣可以感受到,不管怎樣解釋都可以,總之他感到原本狂跳的心漸漸平緩下來。他凝視著泰德·布勞緹甘的臉,並看到泰德雙眼正在閃動:瞳孔一會兒膨脹,一會兒又驟縮,膨脹、驟縮。

蘇珊娜的哭號聲顫抖著漸息,衰減成痛不欲生的呻吟。她低頭看著埃蒂,可一低頭,眼淚就像斷線的珠子一樣落在埃蒂襯衫的後背上,印出深色的痕迹,像雨點。就在這時,錫彌出現在一條小巷裡,興高采烈地用每個人都能聽到的高音歡呼著:「光束說還不算太遲!光束說剛好來得及,光束說謝謝你們,我們一定讓他康復!」他的一條腿跛得很厲害(但當時沒有人關心這個,甚至都沒人注意到)。越來越多的斷破者聚集過來,圍觀著受了致命傷的槍俠,丁克對他們低聲說了些什麼,便有一些斷破者走向了錫彌,讓他漸漸安靜了下來。從底凹-托阿的中心地帶依然傳來刺耳的警鈴聲,但那兩輛救火車確實控制住了三處最嚴重的火勢(分別位於:丹慕林屋、典獄長之屋以及費佛裡屋)。

接下來傑克記得的是泰德的手指——溫柔得不可思議的手指——輕輕捋了捋埃蒂腦後的頭髮,隨即便顯露出一個大洞,堵滿了黑乎乎的血漿。還有一些白色的小斑點夾雜在血色里。傑克很想相信那些斑點是骨屑。總比想那可能是埃蒂的腦漿要好。

看到如此可怕的腦部傷口,蘇珊娜驚得抬起身子,再次撕心裂肺地哭號起來。她又開始奮力掙扎。泰德和丁克(他的臉色比白紙還要慘白)交換了一下眼神,更牢地捉緊她的雙手,再一次傳達

(平靜 寧馨 安靜 等待 冷靜 緩和 平靜)

安撫人心的意念,還有更多的色彩——冷調的藍色映照著安寧的煙灰色——輔以更多的言詞。此時,羅蘭扳著她的肩膀。

「能為他做點什麼嗎?」羅蘭問泰德,「什麼都不行了嗎?」

「可以讓他感覺好受點,」泰德說,「至少,我們還能做到這一點。」接著,他指了指底凹,「你們不是還有事兒沒做完嗎,羅蘭?」

一時間,羅蘭似乎不太明白。隨後,他看了看滿地東倒西歪的屍體,便明白了。「是的。」他答,「我想確實如此。傑克,你能幫我嗎?要是剩下的衛兵又找出個新的領導,再次武裝起來……那就前功盡棄了。」

「蘇珊娜怎麼辦?」傑克這樣問道。

「蘇珊娜要幫我們,為她的男人找一個地方,能讓他舒服一點,儘可能平靜地死去。」泰德·布勞緹甘說,「難道你不願意嗎,親愛的女士?」

她看著他,那表情並非徹底的茫然;蘇珊娜眼神中的諒解(以及懇求)像尖針一樣刺痛了傑克的心。「他必須死嗎?」她這樣問他。

泰德握起她的手送到嘴邊,親吻了一下,「是的,」他說,「他肯定會死的,而你必須要承受。」

「那你就必須為我做點什麼。」她說著,伸出手指撫了撫泰德的臉頰。在傑克看來,那手指是冰涼冰涼的。

「什麼,親愛的?任何事,只要我能做到。」他握住她的手指,包在自己的掌心裡。

(平靜 寧馨 安靜 等待 冷靜 緩和 平靜)

「停止你正在做的事情,除非我要你改變。」她說。

他盯著她看,驚訝極了。接著,他瞥了一眼丁克,他只是聳聳肩。於是泰德又轉而看著蘇珊娜。

「你決不可以用你們那套美好意願偷走我的悲哀。」蘇珊娜對他說,「因為我要張開嘴一口一口地咽下去。每一滴。」

好一會兒,泰德只是垂著頭愣在那裡,眉宇緊縮。隨後,他抬起頭來,對蘇珊娜獻上了傑克見過的最美好的笑容。

「是的,女士,」泰德答,「我們聽從你的意願。但如果你需要我們……當你需要我們的時候……」

「我會叫你們的。」蘇珊娜說,再次屈身伏在躺在街頭喃喃呻吟的男人身上。

羅蘭和傑克走進了小巷,這條路將帶他們回到底凹-托阿的中心地帶,在那裡,他們會要暫時擱置對垂死的朋友的哀悼,並準備應付那些可能繼續頑抗的敵人。就在這時,錫彌跑了出來,拉住羅蘭襯衫的袖子。

「光束說謝謝你,威爾·迪爾伯恩。」他已經不再歇斯底里地尖叫了,相反,現在他的嗓音嘶啞極了,「光束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好得像嶄新的。好多了。」

「太好了。」羅蘭說,傑克也這麼覺得。但是,現在還不是放心喜悅的時候,因為現在已經不可能有真心的喜悅了。傑克始終擺脫不了剛才的景象,泰德·布勞緹甘的手指撥弄著,露出一個槍洞。堵滿了血塊的大洞。

羅蘭伸手攬住錫彌的雙肩緊緊抱了一下,還親吻了他。錫彌笑了,興高采烈。「我要跟你走,羅蘭。你會帶著我嗎,親愛的?」

「這次不行。」羅蘭說。

「為什麼你在哭?」錫彌問。傑克看到他臉上的歡欣漸漸褪去,轉而顯出了擔憂的神情。與此同時,更多的斷破者們回到了主街道上,三三兩兩的結伴而行。傑克看到他們打量槍俠時臉上露出驚愕……還分明有一些茫然和好奇……當然,從某些層面上,還有明顯的不喜歡的表情。幾乎是,恨。他沒有看到感激、哪怕一絲感激的影子,為此,他已經開始恨他們。

「我的朋友受傷了。」羅蘭說,「我為他而哭,錫彌。也為他的妻子而哭,她也是我的朋友。你能不能去泰德和丁克先生那裡,如果她需要安慰的話,那就試試安慰她。」

「只要你願意,那就好!為你願做任何事!」

「謝謝你,斯坦利之子。還有,假如他們要搬動我的朋友,也請你幫忙。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