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標誌著早晨換班的號角響起前不久。音樂將很快開始放送,陽光也將瞬間普照,晚班斷破者將魚貫而出,而早班斷破者也將同時步入閱讀室。一切都有條不紊,但平力·佩銳綈思整夜連一個小時都沒有睡足,就連短暫的昏睡也被雜亂的怪夢侵擾。後來,大約四點的時候(床邊的小鍾顯示著四點,但誰又知道究竟是幾點呢,可有什麼關係呢,反正時間本身也快走到盡頭了),他起床坐在辦公室的椅子里,看著窗外黑漆漆的林蔭道,整條商業街此時悄無聲息,只有一個孤零零的、似乎漫無目的的機器人在巡邏執勤,兩隻鐵鉗般的手臂在空中揮來揮去。如今的機器人都不太好使了,但拔掉電池又很危險,因為有的電池板後面藏著小機關,你要是魯莽地拔下來,他說不定會爆炸。所以,別無他法,只能任由他們醜態百出,並不斷提醒自己:這一切很快就會終結了,讚美耶穌基督、讚美萬能的主。昔日的保羅·佩銳綈思打開大腿上方、辦公桌正中央的抽屜,取出了點四〇口徑的柯爾特「決鬥者」型轉輪槍,將之平放在膝頭。前任總管,烏獁,就是用這支槍處決強姦犯卡美龍的,平力在任職期間從未判處任何人死刑,他對此深感欣慰,但握著腿上的這把槍、體會那沉甸甸的質感,總能令他感到特殊的寬慰。儘管他並不知道為什麼在戒備森嚴的夜裡,尤其是一切按部就班之時,自己卻需要寬慰。他惟一能確認的只是:芬力和首席技師傑金司在深層遙感勘測器上發現了一些反常的脈衝信號,那儀器彷彿能探測到深海底部的動靜,神通廣大,絕不止是地下室里別的壁櫥設備那麼簡單。平力很清楚直覺——有一說一的直覺——在預告:末日迫近。他企圖說服自己,情況不過是爺爺的口頭禪將付諸實施了,也就是說,他快到家了,所以是該擔心雞蛋安危的時候了。
最終,他還是走進了浴室,照例翻下了馬桶蓋,跪下來禱告。在這裡,他心靜如水,氣氛也有了微妙的改變。這一次他沒有聽到腳步聲,但依然能知道有人走進了他的辦公室。很容易就能推斷出來者何人——只能是他。眼睛都沒有睜開,雙手也依然握緊在翻下的馬桶蓋上,他喊了一聲:「芬力?泰勾的芬力?是你嗎?」
「是,老闆,是我。」
他在這裡做什麼?號角還沒吹響呢!每個人、甚至每個斷破者都知道,黃鼠狼芬力嗜睡如命。但只有太平日子裡能嗜睡如命。此刻,平力正在討好上帝(說實話,他跪在那裡的時候幾乎都要瞌睡了,直到潛意識提醒他:典獄長辦公室的底層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別人)。正如萬能仁慈的主,他不會斥責這位重要訪客,而是即刻念叨了結束語——「主啊,請賜予我您的意旨,阿門!」——之後便站起來,兩腿直發軟。該死的後背一點兒不懂得要體恤一下挺在前頭的大肚子。
芬力正站在窗邊,在昏暗的光線里把玩「決鬥者」型轉輪槍,來回翻轉著,欣賞握把上雕飾精美的漩渦狀紋飾。
「就是這把槍和卡美龍說晚安的,當真?」芬力問,「強姦犯卡美龍。」
平力點點頭。「我的孩子,小心點兒。裡面有子彈。」
「六發?」
「八發!你瞎了嗎?瞧瞧轉輪的尺寸就知道了,看在上帝的分上。」
芬力沒找麻煩。他把槍還給平力。「我知道怎麼扣動扳機,是的,我知道,要說懂不懂槍么,知道怎麼扣動扳機就足夠了。」
「沒錯,只要裝了子彈。你這個鐘點跑來這裡幹什麼?打擾一個作晨禱的信徒?」
芬力注視著他,「要是我來問你,為什麼我發現你在晨禱時穿戴整齊,而不是披著浴袍和穿著拖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又會怎麼回答呢?」
「我會有點戰戰兢兢。就這麼簡單。我猜你也差不多。」
芬力笑了,著迷地說:「戰戰兢兢!就好像神經兮兮、冒冒失失,還有苗頭?」
「差不多——吧?」
芬力笑得更開心了,但平力卻覺得他有點笑不由衷,「我喜歡!我真喜歡這些詞兒!戰戰兢兢!戰戰兢兢兮兮!」
「不!」平力打斷他說,「你得說『我有點戰戰兢兢!』,這詞兒得這麼用。」
芬力的笑容消失了。「我也有點戰戰兢兢。我還有點神經兮兮。我感到了苗頭。我很冒冒,你很失失。」
「深層遙感勘測器上又有反常脈衝了?」
芬力一聳肩,接著才點點頭。有關深層遙感勘測器的問題在於:誰也不清楚這套機器究竟在探測什麼指標。有可能是心靈感應術,或是(請求上帝寬恕)意念移動術,甚至也可能是現實構造中的深層震顫——亦即,熊之光束即將折斷的預兆。但最近四個月左右,這套古老、陰沉又安靜的機器屏幕變得越來越活躍了。
「傑金司怎麼說?」平力問道。他將點四〇口徑的柯爾特「決鬥者」型轉輪槍插進了槍套里,幾乎想都沒想,於是,事態就向你們不想知曉、而我也不想敘述的方向又邁進了一步。
「傑金司只會信口開河。」泰勾人邊說邊粗魯地抬抬肩膀,「因為他根本不知道深層遙感勘測器上的脈衝標記代表了什麼意思,你又怎麼能詢問他的意見呢?」
「別緊張。」平力說著,將一隻手搭在保安部主管的肩上。他有點吃驚地發現(同時也有點恐慌)芬力漿洗完美的T&A襯衫下的肌肉竟然在輕微彈跳,或者應該說是顫抖。「放鬆點,夥計!我只是問問。」
「我沒法睡覺,沒法看書,甚至沒法做愛。」芬力說,「這三樣我都試過了,乾神作證!跟我去一下丹慕林屋吧,好嗎?去看一眼那些該死的數據。也許你會想出什麼點子。」
「我是領頭的,又不是工程師,」平力嘴上推脫,腳步卻已走向了門口。「不過,考慮到我現在也無事可做——」
「也許,那只是意味著大限將至,」芬力說,在走廊里停了下來,「好像也不太會有別的可能了吧。」
「大概是吧。」平力不動聲色地附和著,「況且,在清晨的微風裡散散步總歸沒什麼壞——嘿!嘿!你!你給我站住!羅德人!我和你說話時你得轉過身來,聽見沒有?」
這個羅德人骨瘦如柴,身穿粗斜紋雙色方格棉布褲子(後袋部分垂盪下來,早已磨成了白色),順從地轉過身來。臉蛋倒是圓圓的,長滿了雀斑,湛藍的雙眼即便在這種警覺的神色下仍然顯得很好看。要不是他的鼻子爛掉大半、只留下一個鼻孔,他的相貌原本並不難看。他的手裡托著一個籃子。平力記得很清楚,以前曾在農場附近見過這個腳步蹣跚的傢伙,但又似乎沒法肯定;對他來說,所有的羅德人都長得差不多。
這倒無關緊要。查明身份是芬力的分內事,他顯然要行使職責了。此刻的平力正從皮帶間拽出一副橡膠手套,一邊戴上一邊大步邁向羅德人,羅德人畏畏縮縮地往牆根蹭,緊緊抱著懷中的柳條籃,並放了一聲響屁——這隻能是神經緊張的表現。平力需要惡狠狠地咬一口,咬在他臉蛋上,才能遏制自己想笑的衝動。
「不,不,不!」保安部主管吼起來,剛剛戴上橡皮手套的手飛快地扇了羅德人一巴掌。(決不可觸碰羅德里克族人的皮膚;那上面攜帶了太多太多病原體。)打得羅德人唾沫飛濺,惟一的鼻孔里也淌出了鮮血。「別用你的畸匣子 和我說話,黑李嗣先生!你腦袋上的洞雖然好不到哪裡去,但至少可以給我說一點尊敬人的話。最好那個洞還能放點聲音出來!」
「向您問安,泰勾的芬力!」黑李嗣囁嚅了一句,並抬起拳頭觸碰前額,但拳頭卻大力地砸在腦門上,結果後腦勺重重地撞在了牆上——砰!就是這樣,平力不由自主地哈哈大笑。就算等會兒他和芬力一起走去丹慕林屋時會因此受到芬力的責備也不管了。而且,平力猜想那個名叫黑李嗣的羅德人會在他的笑聲中感到些許慰藉。他大笑時露出了太多尖利的牙齒。「向您問安,保安部的芬力,祝天長夜爽,先生!」
「好點了,」芬力接受了致敬,「沒好太多,但總歸是好點了。號角還沒吹、太陽還沒升,那麼你他媽的到底在這兒幹什麼勾當呢?還得告訴我,你的小盆筐里裝了什麼,維京家的 ?」
黑李嗣將籃子抱得更緊了,兩眼警覺而驚恐地瞪圓了:芬力一下子收起了笑容。
「馬上掀開蓋子讓我看看裡面裝了什麼,你個蠢貨!否則我打得你滿地找牙!」芬力低聲咆哮著吼完這些話。
有那麼一瞬間,平力認為羅德人絕不會順從,他只感到一陣尖銳的警覺。可是,那傢伙隨後竟慢慢地掀開了柳條籃的蓋子。在芬力的家鄉,這類帶有把手的籃子被稱為盆筐。羅德人不情不願地將籃子往前一遞。與此同時,他閉上了看似痛苦萬狀、粘著眼屎的雙眼,並扭過頭去,彷彿做好了準備接受一次重擊。
芬力低頭去看,好半天都沒說話,隨後爆發出一陣狂笑,還邀請平力也來瞅一眼。總管雖然一眼瞧見了籃子里的東西,卻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接著,他的思緒閃回到那天擠破皰疹、並將膿血彈給芬力享用的場景,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