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蘇珊娜看來,你無法將眼前的景象簡單地描繪為「嘈雜」;說實話,要製造出這樣的喧嘩至少得有一打人,而這兒只有七個人。算上羅德人是八個,你不得不算他一份,因為恰恰是他吼得最響。他一看到羅蘭便立刻跪倒在地,高高舉起雙手來回揮動,儼然是裁判員在宣布成功獲得附加分 ;接著開始飛速地重複額手禮。每一次俯身叩首,他的額頭都重重地撞擊地面。同時,嘴裡還用發音古怪的母音尖聲念叨著。就在他展示這一套起落有致的體操動作時,其雙眼一直直勾勾地盯著羅蘭。蘇珊娜有些懷疑此刻的羅蘭是正在接受膜拜的某個神。
泰德也跪在地上,但他關注的只是錫彌。老人將兩隻手掌覆在錫彌的頭部兩邊,想竭力制止它的前後顛動;羅蘭在眉脊泗就熟悉的這位老朋友已經被地上尖利的小碎石擦破了臉頰,那一處傷差一點就划進了眼睛裡。此刻,鮮血正從錫彌的嘴角湧出,流淌在微微留有胡楂的臉頰。
「快給我點什麼東西堵在他嘴裡!」泰德高喊著,「快呀!不管是誰!醒醒吧!他會把自己咬死的!」
裝有鬼飛球的板條箱旁還支棱著木蓋子。羅蘭敏捷地拿過來,擺在自己撐起的一隻膝蓋上——蘇珊娜注意到,那半邊臀部似乎沒有痙攣的跡象了——羅蘭一掌將木板劈成幾塊。蘇珊娜一把接住迸飛到半空中的一塊碎木,轉手遞到錫彌跟前。她不需要像別人那樣跪下了,因為,無論如何她總是這個姿勢。碎木的一端留有折斷後的尖利豁齒。她將這一段包起來,再塞入錫彌的唇間。他是那麼狠狠地咬下去,以至於她清楚地聽到了咔嚓一聲。
與此同時,羅德人繼續用尖利得幾乎像是假聲的高音吟唱著。她只模糊地聽懂了幾個字詞——向您致敬,羅蘭。薊犁,艾爾德。
「有誰能讓這傢伙閉嘴嗎?」丁克喊起來,奧伊也開始狂吠。
「別管羅德人,抓住錫彌的腳!」泰德打斷丁克的話,「讓他安靜下來!」
丁克立即蹲下身子,抓住錫彌的兩隻腳踝。一隻腳已經光著了,另一隻腳上還穿著可笑的橡膠拖鞋。
「奧伊,別叫!」傑克一說,奧伊就不叫了。但是它用它的短腳挺立著,肚子鼓鼓地貼近地面,毛髮蓬張,看起來似乎個頭膨脹了一倍。
羅蘭蹲伏在錫彌的頭邊,前臂支撐在山洞的碎石地面上,再湊近錫彌的耳邊,喃喃地念誦起來。蘇珊娜只能聽到隻字片語,因為羅德人的高音呼號仍在繼續。但她確實聽到了一點:是威爾·迪爾伯恩……一切都好……停歇吧——她想是這些詞句。
不管羅蘭說的是什麼,似乎奏效了。漸漸的,錫彌放鬆下來。她能看到丁克抓住錫彌腳踝的手也放輕了些,但依然預備著他再次抽搐蹬腳時能再次緊緊扣住。錫彌嘴邊的肌肉也明顯鬆弛下來,不再咬緊牙關了。那片碎木依然夾在他唇間,上門牙還嵌在裡面,現在似乎也鬆動了。蘇珊娜輕手輕腳地將木塊取走,並驚訝地看著軟木上浸血的兩排齒痕,有幾處甚至被咬進了半英寸深。錫彌的舌頭有氣無力地耷拉在嘴邊,讓她想起奧伊某天午睡時四腳朝天的模樣。
現在便只剩下羅德人喋喋不休猶如拍賣商的高呼了,還有低沉的怒吼潛藏在奧伊的小胸膛里,它正戒備森嚴地站在傑克腳邊,眯瞪著雙眼審視這位不速之客。
「閉上你的嘴,安靜點,」羅蘭如此吩咐羅德人,接著又補上了幾句異族語言。
羅德人驚愕地停了一會兒,接著又開始了一段新的念誦,雙手依然高高舉過頭頂,瞪著羅蘭。埃蒂則盯著這傢伙的鼻子看,他的半拉鼻翼被黏稠的傷口吞噬了,紅彤彤的像只草莓。這個羅德人攤開布滿血痂的臟手掌擋在眼前,彷彿槍俠過於明亮,晃得他無法正視,他向一旁栽倒。一對膝蓋靠向前胸,同時迸發出一聲響屁。
「哈潑 開演了。」埃蒂這句爽快的玩笑足以讓蘇珊娜笑起來。然後,洞內終於一片寂靜,只能聽到洞外的大風嗚咽,還有從底凹-托阿傳來的微弱的音樂,再有便是天邊彷彿碎骨滾動一般的隆隆雷聲。
五分鐘後,錫彌睜開了雙眼坐了起來,卻像個不知身在何處、為何在此、又如何到達這裡的人一般茫然四顧。最後,他的目光落定在羅蘭身上,終於,他那可憐而倦態的臉上泛起了一絲笑容。
羅蘭也回報給他一個微笑,並伸出手臂,「你能來我這兒嗎,錫彌?來不了,我就過去擁抱你,一定的。」
錫彌四肢撐地地爬到薊犁的羅蘭跟前,灰撲撲的黑髮垂在眼前,他將頭倚靠在了羅蘭的肩頭。蘇珊娜感到淚水刺痛了她的雙眼,於是將視線移開。
沒過多久,錫彌就能背靠洞壁坐起來了,腦後和背後墊著原本蓋在「蘇希巡航三輪車」上的搬運用毛毯。埃蒂遞給他蘇打水,但泰德建議喝白水更好些。錫彌一口氣喝完了一整瓶佩瑞爾,又接著喝第二瓶。泰德在喝罐裝諾茲阿拉;其餘的人都在喝速溶咖啡。
「真不知道你怎麼能忍受那玩意兒。」埃蒂說。
「蘿蔔青菜各有所愛,這句話好像是個女僕親吻奶牛時說的。」泰德這麼答。
只有羅德里克之子什麼也沒喝。他還躺在原處,靠近洞口,雙手緊緊捂著雙眼。還在微微發抖。
泰德趁錫彌喝兩瓶水的間歇為他做了一番體檢,搭了脈,看了口腔,還用手指按了按他的腦殼。每一次他問起錫彌是否受傷,錫彌都莊重地搖搖頭,接受體檢的過程中,他依然直直地凝視羅蘭。泰德檢查完錫彌的兩側肋骨(「有點癢,先生,就是有點癢。」錫彌微笑地說),這才宣稱他完好無損。
近旁的一盞煤氣燈正好將最強光打在錫彌的臉上,因而埃蒂可以非常清楚地端詳那雙眼睛,心中暗自揣度:他這謊撒得都能得總統品質獎啦。
此刻,蘇珊娜正把一捧新鮮的雞蛋粉和玉米雜燴牛肉混合起來。(燒烤盆又說話了——「來一點,嗯?」語氣甚為歡欣鼓舞。)埃蒂的視線轉向丁克·恩肖,說,「想不想趁蘇珊娜做飯菜的時候和我出去透透氣?」
丁克瞥了一眼泰德,後者點點頭,他便轉回來對埃蒂說:「如果你想,那就走吧。今天早上我們還有點時間,但不是說可以用來浪費。」
「我明白。」埃蒂應道。
風越來越猛烈了,但空氣竟沒有因此而更新鮮,反而更腐臭了。有一次,還是在高中時,埃蒂去過新澤西一家煉油廠做實地考察。至今他都覺得那裡的味道是他有生以來聞過的最噁心的;兩個女生和三個男生都吐了。他還記得實習活動的導遊哈哈大笑地說:「你們就記著這是鈔票的味道吧——會有幫助的!」也許沛思石油氣公司仍然佔據惡臭排行榜的冠軍地位,僅僅因為現在他聞到的味道還不算太濃烈。不過既然說到這個,似乎有什麼跟沛思石油氣公司相關的東西讓他覺得很熟悉?他不知道,這也許沒什麼要緊的,但確實很古怪,在這裡記憶總是會閃回。只是「閃回」得不太對路,不是嗎?
「回聲,」埃蒂喃喃自語,「就是回聲。」
「你說什麼,哥們?」丁克問。他們再次站在小路上,俯瞰遠處的藍色屋頂建築群,以及亂成一團的停運火車車廂,還有看起來完美之極的小村子。是很完美,只要你別去想圍住小村子的是一排三股電線網,其中有些高壓段落,一碰就會被電死。
「沒什麼。」埃蒂應了一聲,「這是什麼味道?知道嗎?」
丁克搖搖頭,但伸手指了指封閉式獄舍的後方,那個方向可能既不是南也不是東。「我只知道從那裡散發出某些毒素,」他說,「有一次我問過芬力,他說那一片地曾經是廠房。屬於電子公司。你知道這名號嗎?」
「知道。等等,芬力是誰?」
「泰勾的芬力。保安部頭子,也是佩銳綈思手下的一號幹將,被稱為黃鼠狼。是個獺辛。不管你有什麼計畫,只有他同意了才能實施。他一般不會讓你輕鬆地達到目的。要是能看到他四仰八叉倒地而亡,我會像過國慶大假一樣高興。對了,我的真名是理查德·恩肖。認識您真是高興死了。」他伸出手,埃蒂握住了它。
「我叫埃蒂·迪恩。也被稱為佩科斯河以西紐約的迪恩。那位女士是蘇珊娜,我妻子。」
丁克點點頭。「嗯哼!那男孩叫傑克。也是紐約來的。」
「傑克·錢伯斯,是的。聽著,理查——」
「非常感謝您的尊敬,」他邊說邊笑起來,「不過他們叫我丁克已經很長時間了,現在再改回去也不可能了,我猜是吧。也可能會更糟糕。以前我在超級市場干過一陣子,和一個二十多歲的傢伙搭檔,人們都叫他JJ,操蛋的小藍鳥。就算他七老八十裹著尿片了,人們還是照樣會這麼稱呼他。」
「除非我們又勇敢又走運,而且表現良好,」埃蒂接茬說,「否則,沒人可以混到七老八十。不管是在這個世界還是任何其他世界。」
丁克似乎被這話震住了,臉色旋即陰沉下來。「你說到點子上了。」
「羅蘭以前認識的那夥計看上去很糟啊。」埃蒂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