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傑兒回來時,端著一個大如馬車輪的盤子。上面盛放著幾個三明治,兩個保溫湯杯(一杯是牛肉湯,另一杯是雞肉湯),再有一些罐裝飲料。有可樂、雪碧、諾茲阿拉,還有一種名叫「綠色小機靈」。埃蒂拿起最後這種喝了一口,立刻聲稱難喝得無法形容。
他們都看得出來:奈傑兒不再像先前那樣手腳利索又好脾氣了,天曉得他當了多少年、多少個世紀的好管家。菱形的腦袋時不時就抽筋般地扭向一邊、再歪向另一邊。一旦腦袋向左,他就用法語說:「一、二、三!」扭到右邊時就用德語喊:「一、二、三!」從他的胸腔里開始傳出持續不斷的噼噼啪啪聲。
他們都坐在地板上,蘇珊娜看著家用機器人彎下腰,把餐盤放在他們中間,她關心地問:「甜心,你怎麼了?」
「自我診斷檢測系統報告顯示:整套系統將於隨後二至六小時內停止運轉,」奈傑兒的聲音頗為陰鬱,但同時不失冷靜。「先天邏輯故障,至今方被隔離,但程序錯誤已滲入GMS。」說完,他又劇烈晃動腦袋,歪在右邊。「一、二、三!(德語)自由生活,或是死亡,你的眼睛裡有格雷格!」
「GMS是什麼?」傑克問。
「還有,誰是格雷格?」埃蒂也問。
「GMS是整體心理系統的簡稱。」奈傑兒回答,「還有兩套這樣的系統,理性和非理性。你們可能會說是意識和潛意識。至於格雷格,那應該是格雷格·斯蒂爾森,是我正在閱讀的小說中的一個人物。非常享受的閱讀。那本書叫做《死域》,由斯蒂芬·金著。要說剛才為什麼會突然冒出這個名字,我也不太明白。」
奈傑兒解釋說,在他這種名為「阿司墨夫」型機器人中,邏輯錯誤非常普遍。越是聰明的機器人,存在的邏輯錯誤就會越多……所以,出現故障也就越早。老一代人(奈傑兒稱其為「製造者們」)為了彌補這一缺陷。又設置了一套嚴格的查錯隔離系統,以便處理心智方面的小故障,就好像對付天花或霍亂一樣。(傑克心想:這聽起來倒真是個對付精神錯亂者的好辦法,不過他猜想,精神病學家才不會喜歡這套法子呢,因為如此一來,他們明擺著就要失業了。)奈傑兒相信是因為眼球遭受槍擊所受的外傷導致隔離系統減弱,所以現在他體內電路中所有的壞東西都能肆意活動,並損壞了演繹推理和感應推理能力,還擾亂了邏輯系統中的左右平衡。他還告訴蘇珊娜,自己壓根兒沒有怪罪她的意思。蘇珊娜舉起拳頭,放在額頭前,好好地謝了他。但說實話,她並非完全信任老好人DNK45932,如果能知道自己為什麼對他有所懷疑就好了!也許這種錯覺不過是從卡拉·布林·斯特吉斯帶來的慣性,那裡的一個機器人實在是又恐怖又記仇的蠢貨,和奈傑兒有天壤之別。不過,還有一些別的原因讓她這樣想。
用我的小眼睛偵察一下。蘇珊娜這樣想。
「奈傑兒,伸出你的手。」
機器人照辦了,他們都看到有一些細小的毛髮夾在他的鋼手指的接縫裡。還有一滴鮮血在……你可以稱之為指關節嗎?「這是什麼?」她問道,捻起了幾根毛髮。
「夫人,我很抱歉,我沒法——」
沒法看。不,當然看不見。奈傑兒有紅外線,但真正的視覺系統已經失靈了,拜蘇珊娜·迪恩、丹的女兒、十九之卡-泰特槍俠之賜。
「這些都是頭髮。我還注意到有血跡。」
「啊,是的。」奈傑兒回答說:「夫人,是廚房裡的老鼠。程序設置我一旦看到害蟲就立刻處理掉。這些天來出現了不少老鼠,我很抱歉這麼說;世界在轉換。」說著說著,他又猛然把頭扭轉向左,用法語說道:「一、二、三!米妮米老鼠是我的老鼠,是為我而生的老鼠!」
「呃……你是在做三明治之前還是之後殺死了米妮和米奇,老朋友奈吉?」埃蒂問道。
「之後,先生,我向您保證。」
「好吧,我放你一馬,隨便啦。」埃蒂又說,「我在緬因州吃了個窮小子,那鬼玩意兒死死粘在我的腸胃裡。」
「你應該用法語說一、二、三,」蘇珊娜對他說。她想都沒想就說出了這些法語單詞。
「拜託你再說一遍?」埃蒂坐著,手臂環繞在她腰間。自從他們四人重聚於此,他一有機會就撫摸蘇珊娜,彷彿必須用肌膚觸碰的方式才能確認她不再是充滿希冀的幻象、而是活生生地坐在他身邊。
「沒什麼。」她想等奈傑兒走出房間、或是系統徹底崩潰停止運轉時,再告訴他自己的直覺。她覺得奈傑兒和安迪——也就是她小時候讀過的故事書里提到的阿司墨夫型機器人應該不太會撒謊。也許安迪經過了某些改良、也可能是他自動升級了,所以撒謊對他而言就不再是個問題。至於奈傑兒,她覺得撒謊就會成問題,真正的大問題:你可以說問題大大。她有一個想法,奈傑兒和安迪不同,奈傑兒真的是好心眼兒,但是——在食品儲藏室的老鼠這件事上,他撒了謊,至少也是粉飾太平。說不定,在別的事情上他也會這麼做。一、二、三(法語)和一、二、三(德語),這就是他釋放壓力的辦法。不管怎麼說,能解除暫時的壓力。
那是莫俊德。她想到了,隨即環視一周。她拿起一份三明治,因為她不得不吃——和傑克一樣,她迫不及待想要狼吞虎咽——但她已經沒有胃口了,她知道自己對硬生生吞下喉嚨里的東西絲毫沒有享受之心了。他剛才和奈傑兒在一起,而現在他就在什麼地方觀望我們,我知道這一點——我感覺得到。
並且,當她咬下第一口經過長期儲存、真空包裝、卻吃不出是什麼動物的肉時:
做母親的總能知道這一點。
誰也不想在抽取室里睡覺(哪怕那裡足有三百張、甚或更多新鋪好的床位),也不想到外面荒僻的鎮上去睡覺,所以,奈傑兒將他們帶到他自己的地盤,途中時不時地停下來,劇烈地左右搖擺腦袋,好像要把髒東西甩出來,也始終用德語和法語數數。沒過多久,他開始用他們不懂的語言數出更多的數字。
在奈傑兒的帶領下,他們走過了廚房——全部器械都是亮閃閃的不鏽鋼,輕穩地嗡嗡鳴響,和蘇珊娜在隔界中造訪的迪斯寇迪亞古堡下面的古老廚房截然不同——並且,他們看到了奈傑兒剛才準備食物時留下的些許雜物,但是根本沒有老鼠的痕迹,不管是活著的還是死了的。沒有人開口談及此事。
直覺告訴蘇珊娜自己正在被人緊緊盯著,這感覺一會兒強烈,一會兒又消隱了。
在食品室後面有一套潔凈整齊的小公寓,裡面有三個房間,奈傑兒大概就是在這裡掛帽子吧。沒有卧室,但是,在起居室和放滿了監控設備的配膳室後面,有一間四壁書架的小書房,配有一個橡木書桌、一把簡易座椅,上方還有一盞鹵素閱讀燈。書桌上的電腦由北方中央電子製造,這一點毫不出人意料。奈傑兒給他們拿來了毯子、枕頭,還保證說都是乾淨的、沒人用過的。
「可能你是站著睡覺的,但我想你更喜歡坐下來看會兒書,和普通人一樣。」埃蒂說。
「哦,確實是的,一——二——三!」奈傑兒回答,「我很喜歡看書。這是我程序的一部分。」
「我們將睡六個小時,接著就起來趕路。」羅蘭如此告訴大家。
與此同時,傑克正湊近書架瀏覽書脊上各種各樣的名字,偶爾也抽出一本來仔細瞧瞧。奧伊跟著他走,總是蹭在他腳邊。傑克說:「他幾乎收齊了所有狄更斯的書,好像差不多……還有斯坦貝克 ……托馬斯·沃爾夫 ……好多好多贊恩·葛雷 ……還有個叫馬克西·布萊德 的什麼人……叫艾爾莫·倫納德 的傢伙……還有總是暢銷的斯蒂芬·金。」
他們都花了一點時間打量整整兩排書架上的金的作品,統共不下三十本,至少有四本書厚得驚人,還有兩本的尺寸和制門器差不離。看起來,布里奇屯歲月之後,金忙於筆耕,像是辛勤的蜜蜂。最新出版的一本書叫做《亞特蘭蒂斯之心》,出版年份也是他們尤其熟悉的:一九九九年。獨獨缺少那本關於他們的,假設金真的寫過。傑克翻到版權頁查看了一下,但是那頁上有幾個明顯的窟窿。當然,這可能什麼意味都沒有,畢竟他已經寫了那麼多了。
蘇珊娜向奈傑兒詢問此事,後者回答說他從來不曾在任何一本斯蒂芬·金的書里看到有關薊犁的羅蘭、或是黑暗塔之類的內容。這時,他邊說邊又突然狠狠扭歪腦袋用法語數起數來,這一次一直數到了十才罷休。
奈傑兒告退了,一路喀喇噼啪地響著走出了房間。「不管怎麼說,」埃蒂這才說道,「我打賭這裡有很多資料我們都用得上。羅蘭,你覺得我們可否把斯蒂芬·金的書打包帶走,隨身帶著?」
「可能有幫助。」羅蘭答,「但我們不用帶著書。它們會讓我們困惑的。」
「為什麼這麼說?」
羅蘭只是搖搖頭。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麼說,但他很清楚,自己說得完全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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