嬰兒即將出生,蘇珊娜·迪恩朝四周望去,把對手的人數又數了一遍,這是羅蘭曾經教過她的。知道有多少人會對著你干之前,他說,千萬不能開火,除非你心甘情願永遠不知道死在幾個人手裡,或是決意要死。她希望自己不用應付罩在腦袋上的鐵頭盔,那東西模樣可怖,侵犯思維,但無論那是什麼,似乎並不影響蘇珊娜數清共有多少人來迎接米阿的小傢伙到來。這還算不錯。
賽爾。那伙人的頭領,是個低等人,前額中心有個血紅點微微脈動。斯高瑟,俯在米阿雙腿間的醫生,做好了一切準備履行接生的職責。每當斯高瑟表現出一點高傲姿態,賽爾就會對他拳打腳踢,但還不至於影響到他的醫務工作。除了賽爾之外,還有五個低等人,但她只能叫出其中兩人的名字。下半張臉孔長得像牛頭犬、大肚子笨重凸起的傢伙叫哈柏。哈柏旁邊的傢伙活像只鳥,鳥頭上覆滿褐色羽毛,一對陰毒的小眼睛像是鷹才有的。這傢伙的名字似乎是傑、或是奇。這就有七個人了,都佩戴著仿似自動手槍的武器。斯高瑟的槍套鬆鬆垮垮地吊在白大褂下面,每次他彎下腰都會露出來。蘇珊娜早已認定那槍是她的了。
還有三個傢伙站在米阿身旁緊張地看守,面色蒼白灰暗,身形多少有點像人。這三個籠罩在深藍色光暈中的,蘇珊娜很肯定,是吸血鬼。也許是卡拉漢曾提到過的:第三型。(神父提到他們時,曾以「領頭鯊」來形容)加起來就是十個。兩個吸血鬼手拿棍棒,另一個手持類似電光劍的東西,現在則處於休眠態,看起來比一盞日光燈好不了多少。如果她能奪取斯高瑟的槍(親愛的,是當你奪取那把槍時——她不禁修正自己,因為她已經讀過《積極思維的力量》 ,並仍然堅信作者皮爾教士所寫的每個字),她就會向這個持電光劍的傢伙開第一槍。上帝也許知道這種武器到底能造成多麼慘重的傷害,但是蘇珊娜·迪恩才不想以身試法呢。
在場的還有一個護士,長著棕色的鼠頭。她前額脈動的紅眼令蘇珊娜確信:其餘的大多數低等鄉民都戴著人面面具,這樣他們在紐約大街上進出時就不會嚇到別人。面具之下,也許並不都是長著鼠頭的腦袋,但她很肯定絕不可能有一張羅伯特·戈利 的俊臉。在蘇珊娜視野之內,只有鼠頭護士是這些人中不帶武器的。
一共十一人,在這個遼闊空蕩、幾乎是廢棄的醫院裡,一共有十一個敵人,蘇珊娜憑直覺確信,這不是在曼哈頓轄區內。如果她打算趁這十一人之不備,就只有等他們的注意力都被米阿的小孩所攫住——她心愛的小傢伙。
米阿柔情地撫摸著男孩的黑色鬈髮,頭髮尚且雜亂著,浸著血水。她仍在大聲地笑。在蘇珊娜聽來,這狂笑就彷彿尖叫聲。
是快生了。當最凄慘的疼痛翻滾著傳遍全身時,蘇珊娜數不下去了。疼痛洶湧襲遍她們兩人。簡直能被疼痛活埋。她們一前一後凄厲地尖叫起來。斯高瑟一直衝著米阿叫嚷著,用力,使勁,現在!
好吧。沒什麼大不了的,無論如何都算不上是最佳方案,但她還活著,這顯然是最要緊的。
就在恐怖開始之前——那事情實在太過可怕,她知道直到生命盡頭也不會忘記,甚而能把每個細節都一直記得清清楚楚,彷彿曝於強光之下——她感覺到有一隻熱烘烘的小手鉗住了她的手腕。蘇珊娜扭過頭,費力轉動著沉重的鐵頭盔。她聽得到自己氣喘吁吁。她與米阿四目相對。米阿張開嘴唇,說出一個字。蘇珊娜聽不清,此刻斯高瑟還在高喊不停(他現在正貓著腰,聚精會神地關注米阿的雙腿間,手上捏著的手術鉗也舉起來了)。但畢竟她是聽到了,也明白米阿正試圖實現她的諾言。
我會讓你自由,如果有機會,綁架她的人曾這樣說過,而現在蘇珊娜在頭腦中聽到的那個詞、同時也看到那產婦的雙唇上讀出的詞——是葜茨。
蘇珊娜,你聽得見嗎?
我聽得很清楚,蘇珊娜說。
你也理解我們之間的協約?
是的。我會幫你離開這裡,和你的小傢伙一起走,只要我能做到,還……
如果你做不到就殺死我們!對方就此兇狠地收了聲。從來沒有聽過這樣大聲的話。蘇珊娜明白,連接她們大腦的光纜顯然起到了作用。重複一遍,蘇珊娜,丹的女兒!
我會殺死你們兩個,如果你——
她這樣問奈傑兒,他說自己能確定:對此一無所知。聽起來奈傑兒還在為了他喪失了雙眼而傷心。
另一陣痛楚襲來,但這一次不算太厲害。她感到自己的大腿因用力而僵硬,她在使勁推送,但下身發生的一切看來都遙不可及。都不重要。要緊的是,她是真的看到了他們,還是她以為她看到了他們?會不會是她備受壓力的頭腦因渴求援助而創造出了這種幻覺,以求慰藉她自己?
她幾乎可以相信她看到了。如果他們不是渾身赤裸、周圍也沒有漂浮著奇奇怪怪的垃圾,那麼她也許會認為那只是幻覺。可那些垃圾瑣碎得很:一盒紙板火柴,一粒花生米,一枚硬幣,居然還有一塊腳墊,天哪!一輛放在汽車裡的腳墊,上面還印著「福特」的商標。
「醫生,我能看到頭——」
斯高瑟醫生實在不是個紳士,聽到這聲急叫,他粗魯地一肘撞開鼠女護士,將彎下的上身越發貼近米阿叉開的大腿根部。似乎他打算用自己的牙齒把米阿的小傢伙拽出來,可能吧。鷹頭怪物,傑、或是奇,則激動地對另一個叫哈柏的用嗡嗡作響的方言說著話。
他們真的在這裡,蘇珊娜心想。腳墊就能證明這一點。她也說不清腳墊如何能證明所見並非幻覺,但它確實有用。她又用自己的雙唇模仿著重複了米阿剛才告訴她的字眼:葜茨。那是個暗號。那個字眼至少能開啟一扇門、甚至可能是很多門。也讓蘇珊娜疑惑:米阿是否吐露了什麼蘇珊娜從未想到過的實情。她們被緊緊地連在一起,不止是由光纜和鐵制頭盔、還有更原始(也更有力量)的生產體驗。不,米阿沒有撒謊。
「使勁往外推,你這個天殺的懶婆娘!」斯高瑟差不多是在嚎叫,而羅蘭和埃蒂突然從天花板邊緣消失了,再也沒有出現,似乎是被這醫生一口氣吹跑的。蘇珊娜所知道的一切便是:他們剛剛在這裡。
她扭頭看向身邊,汗濕的頭髮黏糊糊地搭在頭上,也清醒地感知到全身毛孔傾吐的汗水大概都得用加侖做單位。她費勁地挪動身子,向米阿靠近了一點;向斯高瑟靠近了一點;也向斯高瑟腰間那十字交叉型槍套里的自動手槍靠近了一點。
「閉嘴,斯卓!」哈柏猛然截斷了低等人的話頭,把企圖安慰蘇珊娜的那傢伙狠狠向後推了一把。隨後,他繼續殷切地轉去關注分娩現場。
米阿拱起了背脊,呻吟著。鼠頭護士的雙手把住米阿的胯部,輕輕地將她的身子往床上摁。「趕緊啊,趕緊啊,用你的肚子使勁兒!」
「去吃屎吧,你個婊子!」米阿尖叫起來,蘇珊娜感知到她的痛楚輕輕拉扯了她一下,只是拉扯了一下。她們兩人間的紐帶已經減弱了。
蘇珊娜集中自己所有的注意力,從意識深處高喊起來。嘿!嘿!電子女郎!你還在那兒嗎?
「連接……在斷。」回答她的是那個可愛的女人聲音。和之前一樣,這聲音在蘇珊娜的頭腦里響起,但又和之前不一樣,它聽來微弱得很,比廣播里受盡干擾、來自遙遠信號的聲音清楚不了多少。「重複一遍:連接……正在斷裂。我們希望為了增強心智的需要,你會記得北方中央電子公司,以及索姆布拉公司!自萬年起,始終是心智溝通領域的領路先鋒。」
一陣簡直能讓牙齒打顫的嗶嗶聲在蘇珊娜的意識里響起,接著,連接消失了。並不止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女聲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她彷彿覺得自己被遺留在某個令人痛苦的縮骨箱里。
米阿又尖叫起來,蘇珊娜也隨之叫嚷,但那是來自她自己的尖叫。原因之一顯然是不想讓賽爾和他的眾弟兄發現她和米阿之間的連接已失效;此外,她也是真心誠意的悲慟。她剛剛失去了她,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個女人已經變成了她真正的姐妹。
蘇珊娜!蘇希,你在嗎?
聽到這聲新來的呼喚,她一下子用肘支撐,坐了起來,剎那間幾乎忘卻了身邊躺著的米阿。那曾是——
傑克?是你嗎,親愛的?是不是?你能聽到我嗎?
是的!他高喊著。總算啊!上帝,你剛才在和誰說話?繼續喊呀,這樣我才能在意識里追蹤到——
傑克的聲音也突然斷了,但在那之前,還傳來一陣遙遠的、鬼吼般可怕的槍聲。傑克在朝什麼人開槍?哦。不是的。她真正在想的是,什麼人正在朝他開槍?
「就現在!」斯高瑟喊個不停,「就現在,米阿!使勁推!看在你自個兒小命的分上!拿出你所有的勁兒啊!往外推!」
蘇珊娜試圖朝身邊的米阿再蹭近一點——哦,我被人挂念著,想要得到安慰,看看我是如何挂念你的吧,關懷備至就得這樣干——可是那個名叫斯卓的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