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得很快,但米阿走得更快。在離河谷路岔口一英里的地方,他們找到了她的輪椅。她推得很用力,用她強壯的胳膊在這顛簸的無情的地面上兇猛地推著她的輪椅,最後它狠狠地撞到一塊凸出的岩石上,撞得很厲害,連她輪椅左邊的輪子都給撞歪了,把輪椅撞廢了。這真是個奇蹟,真的,她坐在輪椅里都走了那麼遠。
「操—考瑪辣。」埃蒂看著輪椅上那些凹痕和刮擦,嘟囔著。然後,他抬起頭,把雙手掬成杯形放到嘴邊,喊道。「挺住!蘇珊娜!挺住!我們來了!」他推開輪椅,直直地向前衝去,根本不看其他人是否跟上了。
「她不可能爬過進山洞的那條路,對嗎?」傑克問,「我的意思是,她沒有腿了啊。」
「你是這樣認為的,是嗎?」羅蘭問,但臉色陰沉。他的腳也開始跛了。傑克本想說點什麼,想想覺得最好還是不要說了。
「她想去那兒幹什麼啊?」卡拉漢問道。
羅蘭用異乎尋常的眼神冷冷地看著他。「去別的地方,」他說,「你肯定會看到的。快來吧。」
在山路開始陡峭的地方,羅蘭趕上了埃蒂。他第一次把手搭在這個年輕人的肩膀上時,埃蒂甩開了他的手。第二次,他轉過身來——不情願地——看著他的首領。羅蘭看見埃蒂的襯衣前面濺著點點血漬。他在想這血到底是本尼的,還是瑪格麗特的,或者都有。
「如果那是米阿的話,最好還是先讓她獨處一會兒好。」羅蘭說。
「你瘋了嗎?和狼打了仗,你的大腦就短路了?」
「如果我們讓她獨處,她或許完事就走了。」羅蘭說這話的時候,是心虛的。
「是啊,」埃蒂說,用憤怒的眼神打量他,「等她完事後,是啊。首先,她先生孩子。然後,把我妻子給殺了。」
「那是自殺。」
「但是她有可能會那麼做的。我們必須得跟著她。」
妥協是羅蘭很少會用到的一門藝術,但在必要時,在某些場合了,羅蘭也是會使用得很有技巧的。他又看了一眼埃蒂·迪恩那蒼白而堅定的臉,他妥協了。「好吧,」他說,「但我們必須要小心。為了不被我們帶走,她會反抗,或許還會開殺戒。如果那樣的話,可能你是第一個她要殺的人。」
「我知道,」埃蒂說,臉色陰沉。他抬頭望著路,上去還有大概四分之一英里那麼長,然後路蜿蜒至斷崖的南邊,從他們的視野中消失了。之後路又曲曲折折地蜿蜒置山洞口下。那段向上延伸的路上不見她的蹤影,那又能證明什麼呢?她可能在任何地方。埃蒂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她可能並沒有往這邊來,那撞壞的輪椅很可能是個假象,就像是羅蘭在河谷路上故意扔下的小孩玩具一樣,那隻不過是為了用來分散他們的注意力的。
我不相信那些。卡拉的這個地區有成千上萬個鼠穴,如果我相信那是真的,她就有可能在任何一個洞裡面……
卡拉漢和傑克跟了上來,站在那裡看著埃蒂。
「來吧,」他說,「我不在乎她是誰,羅蘭。如果四個健全的大男人抓不住一個沒有腿的女人,我們不如用我們的槍自己了結算了。」
傑克無力地笑了。「我很感動。剛剛你把我稱為男人了。」
「別想太多了,小子。來吧。」
埃蒂和蘇珊娜以夫妻相稱,以夫妻相待,但他卻沒能正正噹噹地用車迎娶她,也沒有給她買過鑽石和婚紗。他曾經有一隻很好看的高中畢業戒指,但他在十七歲那年夏天把它丟失在了科尼島的沙灘上,那是瑪麗·吉恩·索比爾斯基之夏。從西海一路過來的旅途中,埃蒂重新發現了他的木刻才華(「娘娘腔刻匠」,那個偉大的先人,出了名的癮君子會這麼叫他),他用柳木給心愛的人刻了一隻美麗的戒指,雖然很輕,但卻很結實。蘇珊娜把它用牛皮繩串起來,掛在胸口。
他們在小路口發現了這枚戒指,仍舊穿在牛皮繩環上。埃蒂把它撿起來,陰沉沉地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從頭上套進去,藏在襯衣裡面。
「看!」傑克說。
他們往小路的一邊看去。這兒,一小塊沒有什麼草的地方,有一些痕迹。不是人,也不是動物的。埃蒂覺得那像是小孩的三輪車。那到底是什麼?
「來吧。」他說道,思忖著自從意識到她不見了之後,這句話他到底說了幾遍。他還在想如果他繼續這樣說,他們還會跟著他走多久。這不要緊。他會繼續走,除非找到了她,或者除非他死了。就那麼簡單。最讓他感到恐懼的是那個孩子……她稱作小傢伙的那個孩子。如果那個孩子開始攻擊她?他有預感,它肯定會那麼做。
「埃蒂。」羅蘭說。
埃蒂不看羅蘭,而是望著他身後的遠方,然後用羅蘭自己常用的那個不耐煩的手勢示意道:我們走。
羅蘭指著那個痕迹:「這是某種車子留下的痕迹。」
「你聽到了聲音嗎?」
「沒有。」
「那麼你就肯定不知道。」
「但我確實知道,」羅蘭說,「有人給她送了個車子,或是某個東西送的。」
「你怎麼知道的,該死。」
「安迪有可能給她留了一輛,」傑克說,「如果有人指使他這麼做的話。」
「誰會讓他做這種事呢?」埃蒂怒道。
芬里,傑克想道,芬里·奧提戈,不管他是誰。或者可能是沃特。但是他什麼也沒有說。埃蒂已經夠心煩的了。
羅蘭說:「她可能已經走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啊。」
「去死吧!」埃蒂怒吼道,然後轉向上山的路說,「快走!」
在心裡,埃蒂也承認羅蘭是對的。他在趕往門口洞穴的路上,心裡抱的其實不是希望,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決心。在那處被掉落的巨石擋住大部分去路的地方,他們發現了一輛被拋棄的車子,車子有三個低壓輪胎,電動馬達仍然在低沉地嗡嗡叫著。對埃蒂來說,那東西看上去就像他們在阿貝爾克羅姆比和菲奇專賣店出售的時髦的(能行駛於各地的)全地形汽車。在車的手柄處還有一個加速器和剎車。他彎下身去看刻在左邊手柄上的字:
「擰壓派」剎車,北方中央電子製造
這個車子有類似自行車的座椅,座椅後面有個載物筐。埃蒂翻開那個載物筐,就像他預料的那樣,他看到了一個可裝六瓶諾茨阿拉並可手提的厚紙板箱,各個地方愛挑剔的醉鬼都喜歡喝這種飲料。其中一罐飲料的扣環已經被打開。她當然很口渴。快速的跑動自然會讓你感覺到口渴,尤其是在懷孕的時候。
「這個東西原本在河的對岸,」傑克小聲說道,「道根。如果我之前回去的話,我可能會看到這個車子是停放在那裡的。可能,還有一個車隊的車呢。我猜那是安迪乾的。」
埃蒂不得不承認他的分析其實很有道理。那個道根很明顯就是他們的前哨陣地。可能這裡就是現在雷劈的那些可惡的鬼怪以前居住過的地方。要在這樣的地形進行巡視,你就得使用這樣的車子。
借著那塊掉落在地的大石頭邊上有利的地勢,埃蒂望見他們剛剛扔著盤子,射著子彈與狼奮戰的戰場。現在,東路的那一帶人潮湧動,這番情景讓埃蒂想起了梅西的感恩節遊行隊伍。整個卡拉的人都在那裡慶祝,那個時候埃蒂真的很憎恨他們。他心裡想,我妻子就是因為你們這群雞屎不如的笨蛋才不見的,你們現在卻還在狂歡。這個想法很愚蠢,也極其刻薄,但至少這個突然的憤怒能讓他感覺寬慰。他們在高中時候讀的斯蒂芬·克雷恩 的那首詩里是怎麼說的?「我喜歡,因為痛苦,也因為我的真心。」類似的句子。跟政府公文的風格很接近。
這會兒,羅蘭也到了被丟棄的三輪車旁。車子還在輕聲嗡鳴著。他在槍俠眼中看到的是同情——或者,更糟糕,是可憐憐——他不想要這樣的施捨。
「來吧,夥計們。我們一定要找到她。」
這一次,在門口洞穴深處和他打招呼的是個女人的聲音,埃蒂從來都沒有見過。但是,他以前聽到過她的聲音——啊,很熟悉的聲音——他立即就聽出了她的聲音。
「她已經走了,你這個弱智!」庫斯的蕤在黑暗中叫喊著。「你知道的,她到別的地方去生孩子了。我相信當她的食人孩子最終誕生時,他會立即吃了他的媽媽的,啊。」她笑了,就是那個(刺耳的)褐色巫婆的笑聲。「他要吃的不是奶水,你這個一無是處的傢伙!他要吃的是肉!」
「你給我閉嘴!」埃蒂對著黑洞喊道,「閉嘴,你……你這個該死的影子!」
奇怪的是,那個影子真的不說話了。
埃蒂環顧四周,他看到塔爾的那兩個該死的書櫃——那些頭版的書都藏在玻璃門裡——但是裡面卻沒有粉色的印有中世界保齡球館的金屬絲包;也不見了那個鬼木盒子。找不到的門還豎立在這裡,它的鉸鏈還是掛在空氣里,只是這門現在看起來很木鈍。不僅找不到而且似乎已經被遺忘;只有一小片無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