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蘭俯卧在溝渠上,用直覺和想像代替雙眼觀望著狼。狼正在斷崖和小山丘之間以最快的速度朝這邊疾馳而來,斗篷在身後飄動。他們將在小山後面消失七秒鐘。如果,他們還成群地這樣行動,而領頭的那隻狼也沒有加速。如果他準確無誤地計算了他們的速度,如果他是對的,他有五秒鐘來示意傑克和其他人過來,或者七秒。如果他估算得沒錯的話,他們也要在這五秒鐘內穿過馬路。如果他錯了(或者其他人慢了一些),狼群將會看見溝渠里的人,路上的孩子,或者他們都會被看見。這樣的距離對他們的武器來說太遠了,但那也沒有大礙,因為之前精心安排的埋伏可以出洞參加戰鬥。明智的做法是按兵不動,而讓孩子們去自生自滅。四個孩子在河谷路被抓的話,狼會更加確信其餘的孩子也是躲藏在更遠的一個古老的礦井裡。
現在看,仔細看:
羅蘭兩隻手在頭頂上猛揮,好像要在空氣中抓點什麼東西一樣。過來!到這邊來!同時,他看了看東邊。沒有狼的影子。很好。這會兒山把他們全擋住了。
稍微走開一會兒,羅蘭想。他感到他的心在下沉,凶多吉少。她只是稍微走開一會兒,那沒事。他知道現在是誰取代了她的位置。他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戰後的收場上……傑克的悲痛……人們的祝賀聲……混亂、歡樂和歌聲……但是這些都不是借口。
本尼抓住弗蘭克·塔維利的右肩。傑克抓住他的左肩。他們站在這個昏迷的男孩子的兩邊,他們的視線現在相遇了。傑克點點頭。
傑克跳下馬車車輪,幫他找到了他要的毯子。在已經沒有了遮攔的藏身溝渠里,艾森哈特環抱著妻子燒焦的頭顱,輕搖著它。孩子們和他們的看護者唱著「稻米之歌」從玉米地里走來。一開始埃蒂以為他聽到從鎮上傳來的歌聲只不過是孩子們的歌聲的迴音,然後他意識到是剩餘的卡拉人在唱歌。他們知道了消息。他們已經聽到了歌聲,他們知道了,他們也正在趕來。
如果在馬車從卡拉·布林·斯特吉斯出發的時候,斯萊特曼問關於他能活過今天的幾率,羅蘭想那個數字應該是百分之五。當然,現在不會有什麼上升。現在他們必須要明確兩個問題,而且還要合理地解決這兩個問題。第一個肯定得斯萊特曼他自己問。羅蘭本沒想到他會問,可是斯萊特曼還是問了,親口問了。羅蘭轉過頭來看著他。
沃恩·艾森哈特的工頭臉色蒼白,他摘掉眼鏡,與羅蘭目光對峙。槍俠將此歸結為缺乏勇氣的特殊表現。老斯萊特曼有足夠的時間來揣測羅蘭心裡的槓桿,他自己心裡也明白,如果他還想要那麼一點希望的話——儘管他也不是很願意這麼做,那麼,他必須要對峙著看槍俠的眼睛。
「是的,我知道。」斯萊特曼說。他的聲音很堅定,至少目前是這樣的。「我知道什麼?我知道你知道一切。」
好了,我們的五分鐘結束了,羅蘭想。他面無表情地看了看冒煙的槍管,然後把槍放回了槍套。倒下的那些機器發出的警報一個接一個停了下來。
他們立刻向左轉,從那些女人身邊走開,那些勇猛的女人還在以她們最快的速度從絲襯口袋裡拔出盤子,然後扔出去。傑克兩腳張開站著,右手拿著魯格槍,左手扶著右腕。他的頭髮被風吹到額頭後面。他睜大著眼睛,俊朗的臉龐上還帶著微笑。他接連射了三槍,每一槍都在早晨的空氣中迴響。他隱約記起了那天在小樹林射擊飛在空中的瓷碟的情景。現在,他在參加真正的戰爭,射擊威脅他們的東西,他為自己感到高興。他很高興。前三個銀球在耀眼的藍光中爆炸了。第四個急轉過來,徑直向他飛來。傑克連忙蹲下,聽見它從他頭頂飛過,嗡嗡作響,像是從那種該死的烤箱里發出的聲音一樣。它會再飛回來,傑克知道,它會轉回來。
羅蘭臉上的驚訝之情一覽無遺。
傑克和他隨行的同伴們很快就到了小路分岔的地方,也並沒有什麼意外發生。最後,傑克手裡還剩下兩件東西,當他們到達岔路口時,他朝格洛里亞扔了一隻會格格作響的玩具,朝雷德伯德扔了一隻小女孩的編織手鐲。有什麼好選的啊,他心想,這兩條路都很該死。
「聽著,聽好了。」他對著扎麗亞、瑪格麗特和羅莎說道。自從老傑米在扎佛茲的門廊里把他保存很久的秘密輕聲告訴埃蒂後,他的卡-泰特內部的成員都已經知道接下來的這部分內容。「狼既非人類,也非怪物。他們是機器人。」
羅蘭和埃蒂走到他的身邊。蘇珊娜也過來了,只是稍稍猶疑了一下,她似乎覺得至少現在,男孩應該和男孩們待在一起。羅蘭在抽煙,傑克向他點點頭。
「如果你找到他,斯萊特曼——如果你們找到我的孩子——你會把他殺了么?」
「我們去告訴其他人吧,蘇珊娜,」羅莎說,「但首先,我們想對你們三個說,我們是那麼愛你們,真的!」
馬蹄聲隆隆而來,每一秒隆隆聲都在增強。領頭的狼看見他們了嗎?這不得而知,但不久他們總會知道的。現在,他們也只能照計畫行事。他們的藏身之地如果再加三個人會變得很擁擠。而如果狼看到傑克和其他三個人穿過馬路的話,那麼,毫無疑問,他們將沒有任何機會射一發子彈或是扔一個盤子,他們將通通被殺死。現在沒有時間想那麼多了。他們最多還有一分鐘,羅蘭這樣估算道,現在可能只有四十秒了,而他們這最後一點時間正在悄然流逝。
安娜貝爾·扎夫爾說道:「先生,如果你打算讓孩子們躲在其中一個山洞裡去,為什麼還要再把他們召喚回來呢?」
「他們看上去像『末日博士』。」埃蒂說道。
傑克拉著弗蘭克的一隻肩膀,本尼拉著另外一隻。他們就這樣拉著弗蘭克·塔維利橫衝直撞地沿路前行,他們幾乎都沒有低頭看路上的岩石。弗蘭西妮就跑在他們的身後。
「不,」羅蘭道,「你們不能這麼站著。快躲起來。」
「是我哥哥!」弗蘭西妮對他喊道,「他摔倒了!他的腳卡在洞里了!」
「在水稻田邊上,」羅蘭繼續,「把他們帶進一條小溪里,領他們到臨近河邊玉米地的地方,然後躲在高的綠色玉米叢中。」他分開雙手,他的藍眼睛炯炯有神。「將他們分散開來,你們大人在靠河的那邊。如果那裡也出現問題——出現更多的狼,或是出現我們沒有預料到的事情——那麼那個方嚮應該就是他們來的地方。」
「蘇珊娜,帶他們看我們的藏身之地。」羅蘭說。
「傑克有天晚上在道根,那時你和安迪也在那兒,來傳遞你鄰居的消息。」羅蘭說。斯萊特曼退縮地坐在他的座位邊上,樣子像是個欠揍的男人。
但那指著明亮的天空的手掌,那肯定是真的。
他再次低下頭,眼睛盯著他的兩腳之間馬車裂開的木頭地板,說:「是的,我估計我們會殺死他。」他停頓了,槍俠點了點頭。當斯萊特曼轉過頭去的時候,有一滴眼淚從他眼睛裡流了出來,眼淚滴在了馬車頂座地板的木頭上。「是的,還有什麼?」現在他抬起頭來;現在他又能與槍俠的目光對峙了。他看到槍俠的眼睛的時候,他知道他的宿命已塵埃落定。「快點下手吧,」他說,「別讓孩子們看到就好,求你了。」
「你知道嗎?」
傑克從來沒有嘗試使用心靈感應,但他現在這麼做了:待在那兒別動!如果我們不能及時趕回來,當他們經過的時候,我們會找地方藏起來的!你們待在那兒千萬不要過來!不要毀了整個計畫!
斯萊特曼沒有回答。
「他們可能會認為你故意叛變,」羅蘭說,「即便你對他們說這只是個意外,他們也還是會殺了你。為了報復,他們還會殺了你的兒子。」
「只要安迪不說,他們就不會知道的,」羅蘭說,「那個多嘴的傢伙已經完蛋了。只要你照你現在的承諾做事,我也不會說出去。我的卡-泰特也不會說的。但這不是出於對你的尊敬,而是出於對傑克·錢伯斯的尊敬。並且,如果狼落入了我給他們設的圈套,當地人怎麼可能會想到還有另外一個叛徒?」他用冷冷的眼神打量著斯萊特曼。「他們是天真的人,值得信賴的人。這些你都知道,只是你利用了他們。」
斯萊特曼在尋思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時,重新把眼鏡戴上了。羅蘭不知道他是否明白這個問題對他的重要性。他等著看這個傑克朋友的父親是該活還是該死。斯萊特曼必須立即回答這個問題。他們即將到達目的地,到時馬車就要停下來,孩子們就會下車。
「是的,羅蘭,我完全理解。」停頓了一下,斯萊特曼說,「如果我們真的贏了,你估計當地人會知道我做的這一切嗎……會知道關於我的……」
「我做這些都是為了我的兒子。」斯萊特曼說道,「安迪跟我說他們要帶走他,就在那個地方的某處,羅蘭——」他指著東方,指著雷劈。「那邊有一種可憐的生物,叫作斷破者。他們其實是囚犯。安迪說他們是心靈感應者和心理運動學家。這兩個詞我都不知道是什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