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傳來大聖人、著名的癮君子——亨利·迪恩那充滿悲痛的控訴聲:「這兒簡直是地獄,兄弟!我在地獄裡煎熬著呢!我找不到落腳的地方!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你認為我們還得在這兒待多久?」埃蒂問卡拉漢。這兩人剛剛來到了門口洞穴,此刻那大聖人的兄弟右手裡已經拿著兩顆子彈,像在搖篩子一樣把玩著——七那麼十一,就算是孩子有時也需要安靜。這天是集會後的第二天,當埃蒂和卡拉漢騎馬走出鎮子時,大街上顯得異乎尋常的安靜,似乎卡拉鎮已經承受不住即將迎擊狼群的壓力,而悄無聲息地從世界上隱退了。
「恐怕我們還得待上一會兒。」卡拉漢坦言。他穿戴得很整齊(並且,他希望自己這身行頭看上去不那麼刻板)。在他胸前的襯衫口袋裡裝著他們籌到的全部美金:十一張皺巴巴的美元和兩個二角五分硬幣。他想如果他就帶著這點兒錢出現在美國那段被華盛頓掌管五十個州,而林肯只有一個州的時期,那該是多麼可笑的一副慘狀啊。「我想,把這種情節放在舞台劇里倒不錯。」
「感謝上帝,一路上幫了我們不少小忙。」埃蒂說著從塔爾的書箱後面拽出那個粉紅色的袋子,他雙手舉著袋子,正要把它翻過來,忽然他皺著眉停了下來。
「怎麼了?」卡拉漢問。
「這裡面有東西。」
「對,箱子里本來就有東西。」
「我說的是這個袋子。我覺得有東西縫在里子裡面,摸上去像是塊石頭。我說,這兒說不定是個隱藏的口袋。」
「有可能,」卡拉漢說,「不過現在不是研究這個的時候。」
埃蒂又輕輕地擠了擠那塊東西,確切地說,它摸上去也不像是石頭。不過,也許卡拉漢說得對,他們手頭有待揭開的謎團已經夠多的了,這塊東西到底是什麼,還是等以後再研究吧。
埃蒂把鬼木盒子從口袋裡抽出來的時候,心裡和腦子裡泛起一陣恐懼,「我討厭這東西,我總是覺得它有朝一日會突然襲擊我,然後像……像吃玉米片那樣把我給吞了。」
「很可能,」卡拉漢答道,「如果你感覺到有什麼不祥的事情要發生,那它很可能真的會發生。埃蒂,把那該死的盒子關上。」
「如果我關上它,你的屁股會被卡在門的那一邊。」
「我不像是第一次來這兒。」卡拉漢盯著那些緊閉的門說道。埃蒂聽到了他兄弟的聲音,卡拉漢也聽見了他母親那不停的恐嚇聲,她在叫他唐尼,他一直討厭別人叫他唐尼。「我就在這兒等著,等門再次打開。」
埃蒂把那兩顆子彈塞進耳朵里。
「你就干看著他那麼做嗎,唐尼?」黑暗中傳來卡拉漢母親的咆哮,「快把子彈塞在耳朵里!很危險!」
「來吧。」埃蒂說,「把它搞定。」他打開了盒子。轟鳴的鐘聲敲打著卡拉漢的耳膜,也敲打著他的心。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開啟了。
走進那扇門時,他腦子裡想著兩件事:一九七七年和紐約公共圖書館主樓層上那個男人的房間。他走進一家牆上布滿劃痕(那兒還曾寫過臭氣熏天的蠢貨)的收費廁所,聽到左邊的某個地方傳來嘩嘩的小便聲,等裡面的人都離開以後,他走出了廁所。
只用了十分鐘.他就找到了自己需要的東西。在通過那扇門走回山洞時,他胳膊底下多了一本書。並且,他沒費多少口舌便讓埃蒂也和他一起走出了洞門。山洞外的空氣很清新,是個陽光和煦,微風習習的好天氣(昨夜的烏雲已經被颳得無影無蹤),埃蒂取下塞在耳朵里的子彈,拿過那本書看了看,只見封面上寫著《美國佬的高速公路》。
「神父你原來是個圖書館的書賊啊,」埃蒂說,「正是因為你這種人,圖書館對小偷的罰款才不斷增加。」
「我以後會把它還回去的,」卡拉漢說,他的確也是這麼打算的。「關鍵是第二次進去時我得走好運。你看看第一百一十九頁。」
埃蒂翻到那一頁,看到了一張照片:在一條小土道旁邊的山坡上,坐落著一座光禿禿的白色教堂。照片下的註解是:斯頓漢東部衛理公會派教徒聚會廳,建於一八一九年。埃蒂思忖著:四個數字加起來顯然是十九。
他向卡拉漢指出了這一點,後者笑著點點頭,問:「你還發現點別的了沒有?」
他當然發現了。「這教堂看上去像卡拉鎮的聚會廳。」
「對,是像。這個可以說是聚會廳的孿生兄弟。」卡拉漢深深吸了口氣。「準備好開始第二輪了嗎?」
「我想是的。」
「這次持續的時間可能會長一些,但你應該能找到打發時間的法子,那裡有很多書可以看。」
「我想我什麼也看不進去的,」埃蒂說,「我他媽的太緊張了,對不起,我說髒話了。也許到時候我可以研究一下那個包的里子里到底是什麼東西。」
但後來埃蒂還是忘了去看那個粉紅包里子里的東西;最後是蘇珊娜發現了那是什麼,並且當她發現真相時,她幾乎失去了理智。
卡拉漢把書翻到印有衛理公會派教徒聚會廳照片的那一頁,手裡捧著書,腦子裡想著一九七七年,又一次走進了那扇開著的山洞門,走進了正值早晨的陽光明媚的新英格蘭州,那座教堂還在,不過在拍過那張《美國佬的高速公路》上的照片以後,被重新粉刷過了,山下的小土路也被重新鋪過了。在教堂的附近還有一座照片上沒有的建築:斯頓漢東部雜貨店,很好。
他沿著小路走著,身後跟著那扇漂浮的門,一路上他不停提醒自己除非萬不得已,否則不要花掉那張在他的小屋子裡找到的二角五分硬幣。傑克的那個是一九六九年的,拿來用沒問題,可他的那個是一九八一年的,現在他所處的世界還沒到一九八一年呢。路過加油站的時候(那兒的標準汽油每加侖賣四十九美分),他把那個一九八一年的硬幣換到了身後的口袋裡。
他跨進商店的時候——這家商店裡的氣味和圖克那家一模一樣——聽見了一聲敲鐘聲。他看見左邊放著一疊波特蘭的《先驅報》,上面的日期讓他吃了一驚。因為他從圖書館拿書的那個時候,根據他手錶上的時間,離現在還不到半小時,在那個世界裡那天是二十六號,而現在他眼前這些報紙上寫的時間竟然是二十七號。
他拿起一張報紙,讀著上面的標題(洪水襲擊新奧爾良州,中東出現慣有的恐怖暴亂),還看了看價錢:十美分一張。好的,這樣他還能用那個一九六九年的硬幣換回一些零錢。說不定還能買上一點兒美味的老式美國香腸。他在售貨員愉快的注視下向櫃檯走去。
「這報紙您買下嗎?」售貨員問。
「嗯,聽我說,」卡拉漢答道,「如果我買下它,你可以告訴我去郵局怎麼走嗎?」
售貨員挑了挑眉,微笑著說道:「聽你的口音,你好像就是這一帶的人。」
「你真這麼覺得?」卡拉漢也笑了。
「是的。不說那麼多了,總之這兒到郵局還是很方便的,沿著這條路走一英里,左手邊就是了。」他把路說成「咯」,和傑米·扎佛茲的口音一模一樣。
「很好。另外,你們的香腸可以按片賣嗎?」
「我們可以按照你喜歡的任何一種老法子賣給你。」售貨員熱絡地說,「您是來這兒消暑的遊客吧?」他把遊客說成「游個」,消暑說成「消煮」,卡拉漢幾乎就等著他再加上一句「拜託你告訴我」。
「可以這麼說吧,我想。」卡拉漢答道。
在山洞裡,埃蒂努力忍受著那雖然微弱但令人發瘋的敲鐘聲,向那扇半開的門內窺視著,他看見卡拉漢正走在一條鄉間小道上,他幹得不錯。這會兒,也許迪恩太太的乖孩子可以試著讀點什麼。他伸出冰涼的手(並且這手微微顫抖著)從書箱里抽出了一本書,那是一套書的第二卷,它被壓在一本倒置的書下面——假如埃蒂碰巧拿的是這本書,那他那天的情況就會不一樣了。但他拿到的卻是《歇洛克·福爾摩斯探案集》。啊,福爾摩斯,這不也是一個大聖人兼癮君子嘛。埃蒂翻到《血字的研究》那一篇,開始讀起來。但他發現自己時不時地低頭看那個盒子,黑十三正在裡頭折騰著,但埃蒂只能看到裡面的一彎玻璃。不一會兒,他乾脆放下書,專心致志地觀察起那塊玻璃來,正當他看得越來越有勁的時候,鐘聲漸漸地弱了下去,這樣很好,不是嗎?再過一會兒他就再也聽不見這種聲音了。但沒過多久,一個聲音沿著塞在他耳朵里的子彈爬了進來。
埃蒂聽它說著。
「女士,打擾一下。」
「什麼事?」這位郵局的女職員大約五十多或六十齣頭的年紀。她穿著正式,頭髮顯然在美容院里做過,呈現出漂亮的藍白色。
「我想給我的幾個朋友留封信,」卡拉漢說,「他們是從紐約來的,很可能是通用郵遞公司的客戶。」他知道凱文·塔爾這個時候是絕對不會傻到去簽收郵件的,他正在逃亡,幾乎可以肯定,有一批兇惡的槍俠直到現在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