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傑克和本尼·斯萊特曼上午把大捆大捆的乾草從羅金B農場中央的三個穀倉上面的廄樓搬到下面的廄樓里,然後把它們弄散開。下午是在外伊河游泳和打水仗,如果避開那些深水塘還是非常開心的,隨著天氣的變化那些水塘已經很冷了。
在這兩場活動中間,他們和六個幫手在農場工人的簡易住屋裡吃了一頓豐盛的午餐(老斯萊特曼不在;他到特勒佛德的雄鹿農場去了,談牲畜買賣)。「我這輩子從沒見過本尼那個孩子幹得如此賣力,」庫奇說,一邊把炸薯條放到桌上,孩子們迫不及待地吃起來。「你會把他累得筋疲力盡的,傑克。」
當然,傑克的動機正是如此。上午弄乾草,下午游泳,晚上點著燈每個人再去檢查一打或更多的穀倉,他覺得本尼會睡得像個死人。問題是他自己可能也一樣。他到井邊洗漱時——那時夕陽來了又走了,留下玫瑰的痕迹不斷加深,變成一片黑暗——他把奧伊帶在身邊。他把臉洗乾淨,並輕彈幾滴水給那隻動物,他非常敏捷地接住了。然後傑克單膝跪下,輕柔地抓住這隻貉獺的腮幫。「聽我說,奧伊。」
「奧伊!」
「我要睡一會兒,但是等月亮升起來的時候,我要你把我叫醒。輕輕地,你懂嗎?」
「懂!」他也許懂了,也許沒有。如果有人要下注的話,傑克會賭懂了。他很信任奧伊,也可能是愛,或者也許兩者都一樣。
「當月亮升起的時候。說月亮,奧伊。」
「月亮!」
聽上去不錯,不過傑克還是會調好自己的生物鐘,在月亮升起時叫醒自己。因為他想去那次看到本尼的老爸和安迪在一起的那個地方。日子越久,那次奇怪的會面越讓他放心不下。他不願意相信本尼的老爸和狼群有什麼干係——也不想安迪有——但是他想弄清楚。因為羅蘭會那麼做。如果不為其他,就因為那個。
兩個男孩子睡在本尼的房間。有一張床,本尼當然讓給自己的客人,但是傑克不肯。結果他們商討出一套制度,本尼逢他所稱的「偶數」的晚上睡床,傑克在「奇數」的晚上睡床。這天是傑克睡地板的夜晚,他很高興。本尼的羽絨床墊太軟了。考慮到他要在月亮升起時起來,地板也許更好,更安全。
本尼雙手抱頭躺下,看著天花板。他想哄奧伊到床上來和他一起睡,可是那隻貉獺已經睡著,蜷縮著像一個逗號,他的鼻子藏在很卡通的波浪形尾巴下面。
「傑克?」一聲輕輕的呼喚,「你睡著了?」
「沒有。」
「我也沒有。」停了一下,「真好,有你在這裡。」
「我也很開心,」傑克說,而且真心實意。
「有時做獨子會很孤獨。」
「我不知道……我總是獨自一人。」傑克停了停,「我猜你姐姐死後你很傷心。」
「我時不時還會傷心。」至少他說話的語氣很平和,這讓人聽起來略微輕鬆了些。「我想你們打完狼群後會留下來?」
「可能不會很久。」
「你們在尋找,對嗎?」
「我猜是的。」
「找什麼?」
追尋的是拯救這個空間的黑暗塔和紐約的玫瑰,他、埃蒂和蘇珊娜都來自紐約,可是傑克不想把這些告訴本尼,儘管他喜歡他。塔和玫瑰是某種秘密。卡-泰特的事。但他也不想撒謊。
「羅蘭不怎麼講。」他說。
沉默了許久。傳來本尼翻身的聲音,他動作很輕,以免打擾奧伊。「他讓我有點害怕,你的首領。」
傑克想了想,然後說:「他也讓我有點害怕。」
「他讓我老爸害怕。」
傑克突然警惕起來。「真的嗎?」
「是的。他說如果你們除掉狼群後,把矛頭轉向我們,他不會感到吃驚。後來他說自己只是在開玩笑,不過那個表情嚴肅的老牛仔讓他害怕。我猜那肯定是你的首領,你說對嗎?」
「對。」傑克說。
傑克以為本尼已經睡著的時候,那個男孩問:「在你來的那個地方,你的房間是什麼樣子?」
傑克想著自己的房間,剛開始吃驚地發現很難回想起來。他已經很久沒想過了。這會兒他想起來了,他對自己把房間描述得跟本尼的差不多感到尷尬。以卡拉的標準,他的朋友其實住得挺好——傑克猜想沒有幾個本尼這種年紀的小戶人家的孩子有自己的房間——但是他會期待聽傑克描述像快樂王子住的那種房間。電視?立體聲,他所有的唱片,還有可以獨享的耳機?他的史提夫·汪達和傑克遜五人組合的海報?他的顯微鏡,可以看到肉眼看不到的微小東西?他要告訴這個男孩那些奇物和奇事嗎?
「和這間類似,只是我有一張桌子。」傑克最後說。
「一張寫字桌?」本尼用一支胳膊肘撐起身子說。
「嗯,對,」傑克說,那語氣似乎是在說嘿,還能是什麼?
「有紙?筆?羽毛筆?」
「紙有的,」傑克同意。至少還有樣奇物本尼能明白。「筆也有。但不是羽毛筆。圓珠筆。」
「圓珠筆?我不明白。」
然後傑克開始解釋,但是講到一半時,他聽到一聲呼嚕。他的目光穿過房間,看到本尼仍然面朝他,只是眼睛閉上了。
奧伊睜開自己的眼睛——它們在黑暗中亮閃閃的——然後沖傑克眨巴一下。隨後,他看上去又睡著了。
傑克盯著本尼看了很久,深感不安,他不太明白為什麼這樣……或者他不願這樣。
最後,他自己也睡著了。
經過了一段黑暗、無夢的時間後,他像是回到了清醒狀態,因為他感到手腕上有壓力。有什麼東西在那兒抓他。幾乎有點疼。是牙齒,奧伊的。
「奧伊,不要,停下,」他咕噥著,可是奧伊就是不停。他用嘴巴含住傑克的手腕,不停地左右輕輕搖擺,偶爾停下來快速拉動一下。直到傑克最後坐起來,迷迷糊糊地盯著皎潔的月色時,他才停下。
「月亮,」奧伊說。他坐在傑克旁邊的地板上,咧著嘴巴,毫無疑問是在笑,眼睛閃閃發亮。它們應該閃閃發亮;每個眼球深處都有一個潔白的小石子在發光。「月亮!」
「好,」傑克輕聲說,然後用手指掩住奧伊的嘴巴。「噓!」他放開手並看看上面的本尼,他這會兒正朝著牆壁鼾聲大作呢。傑克懷疑榴彈炮也吵不醒他。
「月亮,」奧伊說,聲音更輕了。此刻他望向窗外。「月亮,月亮。月亮。」
傑克本可以不用馬鞍,但是他得把奧伊帶在身邊,這樣不系馬鞍就很困難,也許不可能。幸運的是,歐沃霍瑟先生借給他的這匹小馬駒像虎斑貓一樣馴服,而且畜棚放馬具的房間里有供練慣用的磨損的老馬鞍,即使兒童也能輕鬆駕馭。
傑克給馬加上鞍座,然後把自己的鋪蓋系在後面,系在卡拉的牛仔們稱為小舟的地方。他能感到鋪蓋卷里魯格槍的重量——如果他擠捏的話,還能感到它的形狀。放馬具的房間里掛著一件長外衣,前邊有一個寬敞的口袋。傑克把它取下來,弄成一條寬腰帶一樣的東西,纏在自己的腰上。在陽光明媚的日子裡,孩子們在學校有時會那麼穿自己的外套。和他自己的房間一樣,這種記憶已經遠去,就像馬戲團從城裡一路遊行而過……然後就離開了。
那種生活更為豐富,他腦海深處有個聲音輕聲說。
這種生活更為真實,另一個更為深遠的聲音輕聲說。
他相信第二個聲音,但是他牽著小馬駒從畜棚後面出去離開房子時,仍然心情沉重,充滿憂傷和擔心。奧伊跟在他腳邊往前走,偶爾抬頭看看天空並嘟噥著「月亮,月亮」,但多數時候在嗅地上亂七八糟的味道。這趟行程很危險。光是穿越德瓦提特外伊河——從卡拉這邊到雷劈那一邊——已是相當危險,傑克明白這一點。但是他真正擔心的是這種揮不去的心痛感。他想到本尼說有傑克在羅金B農場和他做伴真好。他想知道從現在起一周後本尼是否還會那麼覺得。
「沒關係,」他嘆口氣,「是卡。」
「卡,」奧伊說,然後抬起頭。「月亮。卡,月亮。月亮,卡。」
「閉嘴,」傑克說,並沒生氣。
「閉嘴卡,」奧伊調皮地說,「閉嘴月亮。閉嘴傑克。閉嘴奧伊。」這是數月來他說話最多的一次,說完後他又沉默了。傑克牽著馬又走了十分鐘,經過簡易住屋,聽到鼾聲、呼嚕聲和放屁聲組成的音樂,然後穿過又一座山丘。此刻,東大道進入視野,他認為騎馬安全了。他把捲起來的外衣解開穿上,然後把奧伊放在袋子里,他騎上了馬。
他相當肯定自己可以找到安迪和斯萊特曼過河的那個地方,但是對此他沒有十足的把握,而羅蘭會說在這種情況下相當肯定還不夠。所以他返回和本尼一起宿營的地方,從那裡到了岩石突出的地方,這個地方讓他想到一艘被掩埋了一部分的船隻。奧伊站立起來喘弋的聲音在他耳邊迴響。傑克站在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