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後面的門沒鎖。埃蒂從包袱里拿出羅蘭的左輪手槍,然後把包放在一邊,這樣在關鍵時刻它不會礙事。他輕輕地把儲藏室房間的門一點點打開,提醒自己塔爾的辦公桌在哪裡。如果他們看到他他就飛奔,同時扯著喉嚨大喊。照羅蘭的說法,無論何時你被發現的時候,你都要扯著喉嚨大叫。你可能會把敵人驚住一兩秒鐘,可是有時一兩秒鐘會產生天壤之別。
塔爾大笑起來。埃蒂歪著頭看著他,自己也笑了笑。讓別人發笑總是好事,不過知道他媽的他們在笑什麼更好。
「凱爾,聽著。像巴拉扎這樣的傢伙不會相信或者不相信。他們會做的就是儘可能挑釁。我嚇住大鼻子了嗎?沒有,只是把他打昏了。我嚇住傑克了嗎?是的。而且可以維持一段,因為傑克有一些想像力。我嚇住醜陋的傑克會讓巴拉扎感到不同尋常嗎?是的……但只是會讓他更為謹慎而已。」
「從現在開始一個字也別說,直到我告訴你可以的時候為止,」羅蘭說,「明白嗎?」
塔爾的眼神沒有像他要聊天或者準備說瞎話的時候那樣變得柔和或者游移。如果說有什麼變化的話,它們更加堅定了。「斯蒂文·托仁死了,而我沒有。我已經告訴你按你說的去做的條件。惟一的問題是到底——」
塔爾又開始閃爍其詞。埃蒂知道自己會對他性格的這一面恨得要命,如果有時間的話。「噢……說真的,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黃昏時我總是非常忙碌……人們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後,更願意到處瀏覽看看……而且布萊斯先生要來看看剛到的《渾濁的空氣》,那是歐文·肖關於無線電通信和麥卡錫時代的小說……我至少得看看我的約會日程,再說……」
羅蘭把白色的亞麻法衣向後折起,露出盒子。嗡嗡聲增大了。埃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感到渾身的皮膚都變得冰涼。近處,一個邪惡到幾乎無法想像的怪物半睜著一隻朦朧的睡眼。
嗡嗡聲降回它先前昏昏沉沉的音調,埃蒂這才鬆口氣。
「到當地的雜貨店去。隨便攀談幾句,告訴任何感興趣的人你在城裡要寫本書或者畫一些捕龍蝦用的簍子。我會找到你的。」
他的手指顫抖著從信封里拿出一張快要碎掉的陳舊紙片,一個航行了一百三十一年到達這個時空的時光旅行者。紙片摺疊著。塔爾把它打開放在櫃檯上,以便他們倆都能看到斯蒂文·托仁用同樣有力的銅板印刷體寫下的字:
「鬼靈精!」埃蒂說,沉默片刻後,兩個人都大笑起來。一陣大笑過後,埃蒂說:「我覺得我們應該讓卡拉漢去,如果他願意的話。你也許覺得我瘋了,可是——」
「那緬因州或者新罕布希爾州呢?也許我們可以在湖邊什麼地方租個小別墅,一直住到七月十五號。」
巴拉扎的城市轎車。
埃蒂好幾次把手伸開又握住,同時做深呼吸。他的心跳並不是特別劇烈——在減慢,如果說有什麼變化的話——但是每一次似乎都讓整個身體顫抖。上帝啊,如果你能設置一些控制,就像皮博迪教授 的時光倒流機或者那部關於摩洛克們的電影那樣就好了。
「如果我們發現袋子的時候是在隔界,我們怎麼能撿到它呢?」
羅蘭思忖著。然後說:「也許袋子也在隔界。」
他當然會。不過當羅蘭把那個精心雕琢的鬼木盒放進他們在空地上發現的古怪金屬袋時,他仍然感到如釋重負。嗡嗡聲沒有完全消失,但是減弱成一種幾乎聽不見的低沉的聲音。當羅蘭輕拉袋子上面的拉繩把袋口繫緊時,低沉的聲音變成一種遙遠的沙沙聲,就好像貝殼裡的聲音。
霎那間,一切對他都那麼真實,或者像他所需要的那樣真實。埃蒂抬起左手,翹起拇指:出發。在他身後,羅蘭已經坐下並小心地把盒子從粉紅袋子里拿出來。看到埃蒂做出翹起拇指的動作時,槍俠打開盒子。
書的名字是《道根》。作者叫小本傑明·斯萊特曼。
「沒事。不過如果你看到了,應該留下來。還有一件事,完了我就走。」
有。噢,有的。從店鋪後面傳來一聲憋悶的叫聲。小心,行動中的紳士,埃蒂心想,同時感到又一陣憤怒。這次更強烈了。
羅蘭說:「你得想著紐約,尤其是第二大道,我認為。還有時間。一九七七年。」
在相當遠的一段距離之外,塔爾問他是不是頭昏。在距離不太近的這邊,埃蒂說沒有。小本傑明·斯萊特曼,換個說法就是年輕的本·斯萊特曼。而——
羅蘭講話時,語氣中流露出一絲不耐煩。「想著你和傑克跟蹤他先前的自我那天的情景,我猜想。」
空氣中有汽油的味道,埃蒂猜這種味道足以讓最勇敢的店主害怕,更別說一個經營紙張王國的老闆。在那兩個傢伙中的高個兒旁邊——安多利尼——有一個大約五英尺高的玻璃門書櫃。櫃門被拉開了。裡面有四五個書架,所有的書都包在像是乾淨的塑料皮里。安多利尼正舉著其中的一本,他可笑的動作就像電視里的廣告員。矮個子男人——比昂迪——舉著一個玻璃罐,裡面裝滿淡黃色液體,動作同樣可笑。不用說那是什麼液體。
「正確。戴上墨鏡也不錯,只要天氣不是陰雲密布,那樣他會顯得怪異。讓他用一隻黑色的氈頭墨水筆。告訴他不要寫得太美觀。他只要走到柵欄那裡,假裝看一張海報。然後寫下數字就離開。告訴他看在上帝的分上別搞砸。」
那個櫥窗瀏覽者朝埃蒂微微冷笑一下,既嘲諷又鄙視,還皺了皺眉。「一九七七年,正確。離一九七八年還有……嗯,六個月。如果那麼想的話。」
「只是沒有無阻隔界進行秘密活動。」
「當然,」埃蒂說,「我要你帶回去的口信是:不許碰塔爾。」
他有選擇嗎?
「你不覺得這種行為有點變態嗎?」
「村民們以為你……我們想要那麼做。連拋盤子的女士們也那麼認為。」
「我知道他們那麼想,」羅蘭說,「我要他們那麼想。」
「謝謝你——什麼?」
「不。我覺得最好還是保持頭腦清醒,立即行動。」
埃蒂伸出手。「讓我看看。」
他拿著它,以便埃蒂可以看到封面。「《道根》,對嗎?」
「你最好賣力點。」他說。
這個地方空蕩蕩的,此時,太陽已經落到西邊摩天大樓後面,這裡有些幽暗。沒有聲響——
埃蒂回來已經十分鐘了。他們沿著洞穴已走了一小段距離,然後在一個多岩石的小出口處的彎曲小路上停下。怒吼的狂風剛才把他們的頭髮吹到後面,把他們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而這裡只是偶然吹幾陣小風。羅蘭覺得很感激。他希望這種小風不影響他笨手笨腳地慢慢把煙點著。然而他感到埃蒂正打量著他,這個從布魯克林來的小夥子——曾經像安多利尼和比昂迪一樣獃頭獃腦、反應遲鈍——如今長見識了。
「你覺得他會掉以輕心。」
「我該怎麼辦呢?在新英格蘭,康涅狄格的韋斯特波特 再往北的任何小鎮我都不認識!」
羅蘭一聲不響地從他身邊走過,他的新短靴踩在碎石子和岩石粒上嘎吱作響。他左手緊緊抓住的粉紅色袋子前後搖擺。裡面的東西仍在嘀咕著它討厭的秘密。
到了教堂外,東北方的地平線已經明顯大亮——畢竟看上去還有真正的白晝。
「怎麼了?」塔爾問。他把咖啡杯砰的一聲放下。「出什麼事了?」
他感到自己大腦的中間深層萌生出一陣憤怒。暫時還沒什麼感覺,可是如果以前的經歷可以說明問題的話,這一陣陣的憤怒會發作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凶,同時也越來越強烈。最終它們會爆發出有意識的想法,到那時,上帝保佑任何在羅蘭的槍能射中的範圍內徘徊的人。他曾經問過羅蘭有沒有過這種經歷,羅蘭回答,我們都有過。當埃蒂搖搖頭說他和羅蘭不同時——和他、蘇希或者傑克都不同,槍俠一言不發。
「現在看這裡!」塔爾翻到書名頁揚揚得意地說。埃蒂在這裡看到:
「埃蒂?」羅蘭問。
「聽你兄弟的,埃蒂!」他媽媽的叫聲從洞穴黑暗傾斜的入口處傳來。岩石地板上散布的小塊骨頭閃閃發光。「他為你而放棄了生命,他的全部生命,你至少應該聽他的!」
埃蒂突然有個念頭,他翻到書後勒口,希望能看到作者的照片。可是他只發現兩行簡短的作者介紹:「小本傑明·斯萊特曼是蒙大拿的一個農場主。這是他的第二本小說。」下面有一隻鷹的圖畫,還有一句廣告語:買戰爭債券!
「不怎麼喜歡他,對嗎?」羅蘭問。
「你瘋了,」埃蒂說。「徹底的妄想狂。」他並不這麼想——不完全——可是他煩透了自己和這個做出這種要求的人的命運緊密連接在一起。這樣一個要求。
「那些聲音來自你自己的大腦。洞穴不知怎麼發現並擴大了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