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莎麗塔·穆諾茲的小屋後面有一個漆成天藍色的高高的茅廁。在神父卡拉漢講完故事的那天上午,槍俠走進廁所,發現從牆壁到左邊伸出一根簡單的鐵箍,下面大概八英寸的地方有一個小鋼盤。在這個骨架式的花瓶。里有兩枝漂亮的孤挺花。它淡淡、澀澀的檸檬味是廁所的惟一味道。茅坑上方的牆壁上,鏡子下面的一個木框里有一幅耶穌聖人的照片,他做祈禱姿勢的雙手就放在下巴下面,他微紅的頭髮垂到肩部。他的眼睛向上看著他的父親。羅蘭曾聽說過有些愚蠢的變種人部落把耶穌之父稱做「大天爹爹」。
耶穌聖人的形象是個側面,羅蘭對此感到高興。如果完全正面對著他,槍俠懷疑自己睜著眼還能不能小便,雖然他已經憋不住了。把聖子的照片掛在這裡真怪,他想,隨後意識到毫不奇怪。通常情況下,只有羅莎麗塔用這間茅廁,而耶穌聖人除了她端莊的背部之外什麼都看不見。
羅蘭·德鄯大笑起來,他一笑,小便也出來了。
他醒來時,羅莎麗塔已經不見了,而且有一會兒了:她睡的那邊已經沒有了熱乎氣兒。此刻,羅蘭正站在她高高的藍色長方廁所前拉褲子拉鏈,一邊抬頭看看太陽,判斷出時間已經接近晌午。在這些日子裡,沒有鐘錶、透鏡或者鐘擺,判斷時間相當困難,不過只要你計算仔細,而且願意接受判斷結果中的小失誤,作出判斷還是可能的。柯特,他心想,會嚇呆的,如果看到自己的一個學生——他的一個已畢業的學生,一個槍俠——一直睡到幾乎正午才做這事。這是開始。其餘部分是例行公事和準備工作,雖必要但不太有幫助。是伴隨著稻米之歌的一種舞蹈。這會兒完事了。至於晚睡……
「再沒別人更需要晚些分娩了。」他說,並走下斜坡。這裡有一個柵欄,表明這兒是卡拉漢土地的後方(或者可能神父認為這是神的土地)。在這之外有一條小溪,潺潺的流水聲彷彿小女孩向自己最要好的朋友講述秘密一樣激動。河岸長滿了漂亮的孤挺花,因此另一個謎(一個微不足道的)解開了。羅蘭深吸幾口香氣。
他發現自己在思考卡,他很少這樣。(埃蒂以為羅蘭很少想別的,他如果知道肯定會大吃一驚的。)卡惟一真實的原則就是靠邊站,讓我來。看在上帝的分上,為什麼學會那樣簡單的一件事那麼難?為什麼總是愚蠢地想要干涉?他們中的每一個都這麼做過;他們中的每一個都知道蘇珊娜·迪恩懷孕了。羅蘭自己從她激情洋溢的時候幾乎就已經知道了,當時傑克已被從荷蘭山的房子里拉出來。蘇珊娜自己也知道,雖然她在小路邊上埋了許多血布。那麼為什麼過了這麼久他們才有昨晚那樣的閑談?為什麼他們那麼把它當回事兒?它會帶來多少痛苦?
沒有。羅蘭希望。但是也難說,不是嗎?
或許最好是讓它去。在這個上午這看起來像是個好建議,因為他感覺很好。至少身體上如此。幾乎沒有一點疼痛或者一點——
「我以為我走開後,你們很快就上床睡覺了呢,槍俠,可是羅莎麗塔說你們差不多到黎明時才入睡。」
羅蘭從柵欄和自己的思緒中轉過來。卡拉漢今天穿著深色褲子,深色鞋子,還有一件帶凹口領的深色襯衫。他的十字架掛在胸前,亂蓬蓬的白髮一部分已經捋順,可能是用了什麼油脂。他接受了一會兒槍俠對他的打量,然後說:「昨天我給那些信奉神的小佃農作了聖餐禮,並傾聽了他們的懺悔。今天我要去農場做同樣的事。有一群牛仔虔誠地堅持他們所稱的『十字架方式』。羅莎麗塔用四輪馬車送我去,所以到吃午飯和晚飯時,你們得輪流來做。」
「我們能行,」羅蘭說,「不過我能跟你談幾分鐘嗎?」
「當然,」卡拉漢說,「一個待不住的人就不應該開始做事。我認為這是個好建議,而且不只對傳道士有用。」
「你願意聽我的懺悔嗎?」
卡拉漢皺起眉頭。「那你信奉聖人耶穌嗎?」
羅蘭搖搖頭。「絲毫不信。不管怎樣,你願意聽嗎,我求你了?而且要保密?」
卡拉漢聳聳肩。「至於對你所說的內容保密,那很容易。這是我們的職責。只是別錯把謹慎當成絕對。」他沖羅蘭冷冷一笑。「我們天主教徒都把這句話記在心上,但願你也是。」
羅蘭從沒有過絕對這樣的想法;而且發現這種他也許需要它(或者這個人可以提供)的想法幾乎有些可笑。他卷了根煙,慢慢地,心裡思考著該如何開始以及說多少。卡拉漢等待著,安靜得讓人佩服。
最後,羅蘭說:「有一個預言說,我應該拖來三個人,而且我們應該成為卡-泰特。別介意是誰的預言;別在乎之前發生的事。我不擔心古老的紐帶,如果我能做到就不會再擔心。有三扇門。在第二扇後面有一個女人,她成了埃蒂的妻子,儘管那時候她還沒把自己叫做蘇珊娜……」
就這樣,羅蘭向卡拉漢講述了他們的故事中和蘇珊娜以及她之前的女人們直接相關的部分。卡拉漢聚精會神地傾聽他們如何把傑克從看門人那裡救出,並把這個男孩拖到中世界,告訴他蘇珊娜(或許那時她已是黛塔)如何攔住那個圈子的惡魔,讓他們得以下手。他明白其中的風險,羅蘭告訴卡拉漢,而且他確定——即使在他們仍駕駛著單軌火車布萊因的時候——她沒法逃離懷孕的風險。他告訴埃蒂,而埃蒂並不那麼吃驚。後來傑克告訴他的,事實上,訓斥了他。他接受訓斥,他說,因為他感到罪有應得。可是,直到昨天晚上在門廊上,他們中還沒有人充分意識到蘇珊娜自己也知道了,而且可能和羅蘭知道的時間一樣長。她只是鬥爭得更為激烈。
「你看,神父——你怎麼想呢?」
「你說她的丈夫同意保守秘密,」卡拉漢回答,「甚至傑克——他看得清清楚楚——」
「是的,」羅蘭說。「他的確是,他當時的確是。而且當他問我我們該怎麼辦時,我給他提了個壞建議。我告訴他我們最好讓宿命自行決定,可一直以來,我都把它握在手心,就像握住一隻被抓住的鳥兒。」
「我們回過頭來總會對事情看得更加清楚,不是嗎?」
「對。」
「你昨晚告訴她,她肚子里有惡魔的種在生長嗎?」
「她知道不是埃蒂的。」
「這麼說你沒告訴她。米阿呢?你跟她說米阿,還有城堡里的宴會廳了嗎?」
「嗯,」羅蘭說,「我覺得聽到那些她感到沮喪,但並不意外。還有另外一個——黛塔——自從她失去雙腿的那次事故以後。」那不是事故,但是羅蘭沒有跟卡拉漢講傑克·莫特的事,他覺得沒有理由那麼做。「黛塔·沃克把自己藏得很嚴密,沒被奧黛塔·霍姆斯發現。埃蒂和傑克說她有精神分裂症。」羅蘭小心地讀出這個外來詞。
「但是你救了她,」卡拉漢說,「在一個門道里讓她直面她的另外兩個自我。不是嗎?」
羅蘭聳聳肩。「你可以把毒瘤除去,只要用銀制金屬塗抹他們就行,神父,可是在一個容易生毒瘤的人身上,它們會不斷回來的。」
卡拉漢頭部後仰,朝著天空大笑起來,羅蘭驚住了。他笑得那麼久,那麼激烈,以至於最後不得不從後面的口袋裡掏出手帕擦拭眼睛。「羅蘭,你可能槍法很快,而且像星期六晚上的撒旦一樣勇敢,可你不是精神病醫師。把精神分裂症比作毒瘤……哦,天啊!」
「可是米阿真有其人,神父。我親眼見過她。不是在夢中,像傑克那樣,而是用我自己的雙眼。」
「那正是我的意思,」卡拉漢說,「她不是生就的奧黛塔·蘇珊娜·霍姆斯的一個方面。她就是她。」
「有什麼區別嗎?」
「我想有的。不過有件事我可以確定無疑地告訴你:不管你們同伴之間怎麼樣——你們這些卡-泰特——對卡拉·布爾·斯特吉斯的人一定要死守秘密。如今,事情仍可按你們的意願發展。但是如果傳出那個棕色皮膚的女槍俠可能懷著一個惡魔的孩子的話,那些傢伙們可是會跟你們對著乾的,而且立刻就會。伊本·圖克會帶頭遊行。我知道你們最後會按照你們自己對卡拉的需要所進行的評估而開展行動,但是你們四個不可能孤軍作戰打敗狼群,不管你們的槍法多麼好。要對付的太多了。」
沒有回答的必要。卡拉漢是對的。
「你最擔心的是什麼?」卡拉漢問。
「泰特破裂。」羅蘭立刻回答道。
「你是說米阿控制了她們共享的身體,然後自行決定把孩子生下來?」
「如果那種情況發生的時機不恰當,就會很糟糕,不過也許會沒事的。假如蘇珊娜回來,但她懷抱的只是一個有心跳的毒物。」羅蘭憂鬱地看著這個身穿黑衣的傳道士。「我絕對有理由相信它會開始做惡,首先就是殺掉自己的母親。」
「泰特破裂,」卡拉漢冥思著,「不是你朋友的死亡,而是泰特的破裂。我想知道你的朋友們是否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羅蘭?」
「他們清楚。」羅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