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鋪好了。」當他們回來時,羅莎麗塔·穆諾茲對他們說道。
埃蒂那時實在太累了,他以為她說的完全是另外一件事——該除花園裡的草了,或者也許是還有五十到六十個人在教堂里等著見你。畢竟,誰會經常在下午三點的時候說到床呢?
「啊?」蘇珊娜神情疲倦地問,「你剛才說什麼?沒聽明白。」
「床鋪好了啊,」神父的女僕重複道,「你們倆還是睡你們昨晚睡的地方。年輕小夥子睡神父的床。如果你願意的話,這個大傢伙可以和你一起,傑克。神父叫我轉告你們這些。如果他在這裡,他會親自告訴你們的。但是,今天下午是輪到他去看望病人了,他給他們帶去了聖餐。」她說最後這幾句話時,神情很是自豪。
「床?」埃蒂問。他還沒有明白過來。他朝周圍看看,似乎想要確認現在還是晌午,陽光還很燦爛。「床?」
「神父看到你們在商店,」羅莎麗塔繼續補充說,「他以為你們和這麼一大幫人談話之後,會想要午休一下。」
埃蒂終於明白了。他猜想在他生命的某個時候,他肯定比此時對別人的和善更加心存感激。但是老實講,他現在已經記不得,那是怎麼樣的和善,又是發生在什麼時候了。開始時,當他們坐在圖克雜貨店門廊的搖椅上時,只有少數幾個人猶豫著靠近他們,但是,後來他們發現沒有人向他們扔石頭,也沒人向他們開槍——這時,事實上,他們的談話才算是開始活躍起來,人們開始真的笑了——之後,氣氛就更加活躍了。當寥寥無幾的話語終於變成了熱烈的討論之時,埃蒂終於嘗到了成為公眾人物的感覺。他驚訝地發現,做一個公眾人物是多麼難啊,多麼耗時耗力。無論多麼難的問題,提問者都只想得到最簡單的答案——起初的兩個問題是,槍俠來自哪裡,又將要去哪裡。有些問題可以很誠懇地如實回答,但是很多時候,埃蒂聽到自己在含糊其辭地給他們講一些言不由衷的答案。他聽到他的兩個朋友也在這樣回答問題。確切地說,這些回答也並不算是謊言,倒像是一些類似答案的鼓動性言論。每個人都想要看到真誠的面孔,聽到坦誠的回答。甚至連奧伊也幫忙做了自己該做的事情。人們一再撫摸他,當傑克起身去店裡向伊本·圖克要碗水喝的時候,人們還叫奧伊講話。那個老先生給了傑克一個錫罐,叫他到門口的水槽里裝水。儘管傑克就做了這麼件小事,人們卻開始圍著他不停地問問題。奧伊喝完杯中的水,傑克回水槽去灌水時,人們就好奇地詢問奧伊。
總之,他們渡過了埃蒂一生經歷過的最長的五個小時,他想他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看待名人了。最後,他們總算是離開了那個雜貨店的門廊,啟程趕回尊者的住處。埃蒂猜想,他們待在門廊上的那段時間,肯定與鎮上的每個人,還有很多農夫,農場主,牛仔以及那些住在鎮外的幫工都講過話了。消息傳得很快:那幾個外地人坐在商店的門廊上,如果你要想和他們說話,他們就會跟你說。
而現在,天哪,這個女人——天使般的女人——在和他們講床鋪。
「我們能睡多久?」他問羅莎麗塔。
「神父大概四點回來,」她說,「如果你們的首領也在那時準點回來的話,那麼我們要到六點才會吃晚飯。我大概在五點半叫醒你們吧,你們也有時間好洗漱一下。好嗎?」
「好啊。」傑克微笑著回答,「我不知道只是和那些人說說話就能讓人這麼累,這麼口渴呢。」
她點頭說道:「在餐具室有一罐涼水,你可以去喝。」
「我可以幫你準備晚餐。」蘇珊娜說,但說這話的時候,她就開始打哈欠。
「薩瑞·亞當斯會過來幫我的,」羅莎麗塔回答,「而且,晚餐也只是一些冷盤而已。你們去休息吧。你們快進去休息吧。」
在餐具室,傑克一下就把整罐水給喝完了。然後,他給奧伊也倒了一碗水帶到卡拉漢神父的卧室。他感覺在這個卧室里有點心虛,(而且還是帶著他的狗一起),但是卡拉漢窄窄的床上的鋪蓋已經翻開,枕頭已經墊好,床在召喚著他。他把碗放下,奧伊開始舔水喝。傑克脫下他的新內衣,躺下,然後閉上了眼睛。
我可能不會睡著的,他想,我都不怎麼喜歡睡午覺,在以前肖太太還叫我巴瑪的時候,我就是這樣的了。
但還沒到一分鐘,他就開始輕輕地打呼嚕了,他的手蓋在自己的眼睛上。奧伊的鼻子枕在自己的爪子上,睡在他旁邊的地板上。
埃蒂和蘇珊娜肩靠著肩坐在客房的床上。埃蒂還是不能相信:這不僅僅是個午覺,還是在一張真正的床上。難得的奢侈啊。他現在什麼也不想,只想躺下,抱著蘇珊娜就這麼睡覺。但有一件事,必須先解決。這件事已經讓他心煩意亂一天了。即使是在現場交談最忙碌的那會兒,他也沒有辦法暫時忘卻這件事情。
「蘇希,關於逖安的爺爺——」
「我不想聽。」她立即回答道。
他聳了聳眉頭,十分驚訝。儘管,他想他應該想到會是這樣的。
「我們可以現在談,」她說,「但是我現在很累,我想睡覺。告訴羅蘭那個老傢伙告訴你的一切,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和傑克說說,但不要告訴我。」她坐在他旁邊,她棕色的大腿挨著他白皙的腿,她棕色的眼睛盯著他褐色的眼睛。「你聽到我的話了嗎?」
「嗯,聽到了。」
「那好吧。」
他笑著,把她抱入懷裡,吻她。
不一會兒,他們都睡著了,他們的手臂互相擁抱著對方,他們的前額也碰到了一起。太陽西下,從窗戶射進來的長方形的光影在他們身上慢慢地移動。最後,太陽落向了天空的西邊。羅蘭慢慢騎往尊者在教區的房子時,也看到了這西下的太陽。那時,他的腳由於踩空了馬蹬,還在陣陣作痛。
羅莎麗塔出門來迎接他,「你好,羅蘭——祝天長,夜爽。」
他點頭說:「願你收成加倍。」
「我想你可能會叫我們中的幾個去朝狼扔盤子,當他們來的時候。」
「誰告訴你的?」
「哦……一些小鳥在我耳邊輕輕地告訴我的。」
「如果我叫你去,你會去嗎?」
她露出牙齒,咧嘴笑了。「沒有什麼比這個更讓我高興的了。」她合攏了嘴,非常真誠地微笑著。「儘管,我們兩個在一起也是很快樂的事。你要不要到我的小閣樓里來坐坐,羅蘭?」
「好啊,你能不能用你的貓油給我塗塗?」
「上次給你抹過的那種貓油嗎?」
「是的。」
「那是要用勁抹呢,還是輕輕地抹呢?」
「我聽說兩種都用能緩解關節的疼痛。」
她想了想,然後笑了,拉著他的手,「到這邊來,在太陽還燦爛的時候,世界的這片角落卻是沉寂安寧的。」
他心甘情願地跟著她,不管她帶他去哪裡。她有個秘密的溫暖如春的房間,四周圍繞著可愛的苔蘚,在那裡他感覺渾身精神振奮。
大概五點半的時候,卡拉漢終於回來了,這時候埃蒂、蘇珊娜和傑克也剛好都出來了。六點的時候,羅莎麗塔和薩瑞·亞當斯端上綠色的蔬菜和冷的雞肉,他們在教長住宅裝有屏風的門廊里吃了飯。羅蘭和他的朋友們都很餓,吃得很多。槍俠吃了兩碗飯後,又盛了第三碗。而卡拉漢吃得很少,在盤子里撥動他的食物。他臉上的黝黑膚色讓他看起來很健康。但是,這並沒有掩蓋他的黑眼圈。當薩瑞——一個歡快的女人,有點胖,但腳下卻很輕快——端出一塊香蛋糕時,卡拉漢只是搖了搖頭。
當桌子上只剩下杯子和咖啡壺時,羅蘭取出他的煙荷包眉毛向上揚了揚。
「你要抽煙嗎?」卡拉漢問道,然後抬高了嗓門,「羅莎,給槍俠拿個煙灰缸來。」
「尊者,我整天都在聽你這麼大聲地說話。」埃蒂說道。
「我也聽到了。」傑克附和道。
卡拉漢微笑著說:「我感覺你們這些年輕人也是這樣的啊,至少和我差不了多少。」他給自己倒了半杯咖啡。羅莎麗塔給羅蘭拿來了一個瓷杯子接煙灰。她走了以後,尊者說,「我昨天實際上就應該把故事講完。昨天晚上,我在床上翻來覆去,一夜未眠,考慮應該怎麼把這個故事講完。」
「如果我告訴你,我已經知道一些了,這會不會對你有幫助?」羅蘭問道。
「可能沒有什麼用,你和韓契克一起去了門口洞穴是嗎?」
「是,他說他們給你聽了那個能講話的機器放的一首歌,你聽完之後哭了。是你說過的那首歌嗎?」
「『今夜有人救了我的命』,是那個。我不知道如何形容那種怪異的感覺,當你坐在卡布林·斯特吉斯的曼尼人的小屋裡,望著門外遠處黑暗的雷劈,聽著埃爾頓·約翰的歌時的那種感覺。」
「噢,噢,」蘇珊娜說道,「神父,你跳到後面了,神父。上次,我們知道你在薩克拉曼多,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