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阿再次來到了城堡,但這次與以前很不同。以前她總是慢悠悠地走動,玩味著飢餓的滋味,但心裡明白馬上她就能吃上東西,並且她和她肚子里的小傢伙能完全吃飽。這次她餓得發慌,心神不定。她現在明白,在先前的旅途中感到的並不是飢餓,而是正常的食慾。這次完全不同。
他吃飯的時間到了,她想道,他需要多吃點來維持他的體力,我也需要多吃點。
然而,她感到害怕,甚至恐懼,這已經不僅僅是吃飯的問題了。她需要吃點特殊的東西。小傢伙需要它來——
發育成型。
是的!是的,就是發育成型!她當然能在宴會大廳找到這東西,因為所有吃的都在宴會大廳——有一千道菜,每道菜都比她上次吃的要美味。她能吃盡整個桌子的東西,當她找到她要吃的東西時——合適的蔬菜,調料,肉和魚丸——她的腸胃甚至連她的神經都在盼望著,她要吃……她要狼吞虎咽……
她開始越走越快,最後跑了起來。她模糊地意識到她的褲腿在瑟瑟作響。她穿的是牛仔褲,就像是牛仔穿的那種褲子。底下她穿了靴子,而不是拖鞋。
靴子,她自言自語道,靴子能走得快點。
但這些都沒關係。重要的是她能吃上,塞飽她的肚子,(她太餓了!)然後是給小傢伙找點他要吃的。讓他吃了能變強壯,幫她幹活的東西。
她急匆匆地走下寬敞的樓梯,朝有規律地慢慢轉動的引擎聲走去。現在,她應該可以聞到好聞的味道了——烤肉,烤雞,草熏魚——然而,她卻連食物的味道都沒有聞到。
可能是因為我感冒了,她想,她的靴子在台階上嗒嗒作響。一定是的,我一定是感冒了。我的嗅覺可是一流的,卻什麼也聞不到。
但她聞到了。她聞到了水滲漏的潮濕味道,輕微的機油味道,黴菌不斷腐蝕掛在廢棄的房子里的掛毯和窗帘的味道。
只有這些味道,沒有吃的。
她繼續在黑色大理石上走著,走向一扇雙開門。她沒有發現她又被跟蹤了——這次不是一個槍俠,而是一個穿著棉襯衣、棉短褲,眼睛大大的,頭髮亂糟糟的男孩。她穿過地上鋪著紅黑交錯方塊大理石的大廳,以及鋼鐵和大理石平滑纏繞的雕像。她沒有停下來致意,甚至連頭都沒有低。她可以忍受自己的飢餓,但她的孩子不可以。她的孩子絕對不可以挨餓。
她對著鋁合金雕像上自己乳白的模糊投影停頓了一會兒(只有幾秒鐘)。她的上身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襯衣(她自言自語道,你把這也叫T恤衫),上面有文字和一個圖片。
圖片上好像是一頭豬。
女人,現在不要管你的襯衣了。你的孩子最重要了,你必須要喂你的孩子了。
她闖進就餐大廳,然後又沮喪地停了下來。房子里滿是陰影。有幾個聚光燈還發著暗光,但大部分已經熄滅了。她環顧四周時,只有房子最盡頭惟一亮著的一盞燈閃了幾下,嗤嗤作響,然後還是滅了。白色的盤子換成了藍色的飾有綠色水稻圖案的盤子。水稻圖案交互成兩個字母ZN。她知道這代表著永遠和現在,還有到來,就像在「來吧,來吧,考瑪辣!」里一樣。但是,盤子無關緊要,飾圖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盤子和美麗的水晶玻璃杯是空的,上面還蓋著厚厚的灰塵。
不,也不是所有的都是空的。在一隻高腳玻璃杯里,她看到一隻死的黑色寡婦蜘蛛,它的很多條腿都捲曲著靠著玻璃杯中間的位置。當她看到一隻從銀酒桶里伸出來的酒瓶的瓶頸時,她的肚子不自覺地咕咕叫了。她抓起瓶子,沒有注意到桶里根本就沒有水,更不用說冰了,整個都是乾的。但至少,這個瓶子還有點分量,有足夠的液體讓它搖起來咣咣作響。
但在米阿把自己的嘴貼到瓶頸上之前,一股濃重的酸酸的醋味使她眼睛都流出了淚水。
「他媽的!」她叫著,把瓶子扔下,「你這個狗雜種!」
瓶子落在大理石地上,粉碎了。桌子底下有東西吱吱叫著跑開了。
「啊,你們最好走開,」她叫喊著,「不管你是什麼東西,最好滾開,我是米阿,無父母之女,我今天心情很不好!但是我要吃東西,我一定會吃到東西的。」
話是說得很豪邁,但她在桌子上沒有看到什麼可以吃的。桌上有麵包,但是,她想撿的那片已經變成了石頭。似乎還有吃剩的魚,但它已經腐爛,在蛆的蠶食下化作了白白綠綠的一攤。
看到這亂糟糟的一片,她的胃又開始叫了。更糟糕的是,胃下面的孩子也不耐煩起來,開始踢動,要吃的。雖然他不說話,卻驅動著她神經系統的最原始部分。她的喉嚨開始發乾。她的嘴巴緊縮,似乎喝了變味的酒。她的眼球突出,眼睛張大,看得更清楚了。每個想法,每分感覺,每種本能都想著同一種東西:食物。
在桌子末端的邊上有一個屏風,上面是亞瑟·艾爾德,高舉著劍,在三個槍俠騎士的跟隨下穿過一片沼澤。他的脖子上是他的獵物,可能是他剛宰殺的大蛇。又一次成功的探險!好樣的!男人和他們的探險!弓箭!一條被宰殺的蛇對她有什麼用?她肚子里有個孩子,孩子很餓。
餓了,她覺得一個不是她自己的聲音在說,他肯定餓了。
在屏風後面是一扇雙開門。她推開門,仍然沒有意識到那個男孩傑克站在就餐大廳的末端,看著她,很害怕。
廚房也一樣空蕩蕩,一樣布滿灰塵。灶台上有家畜的足跡。壺、鍋、烤架胡亂地堆在地上。除了這堆垃圾外,還有其他四個水槽,其中一個水槽里有一攤死水,浮著水藻。這個房間是用熒光燈照明的。只有幾個燈管還發光穩定,大部分燈管在閃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似乎這一切都是不真實的,惡夢般的不真實。
她穿過廚房,把擋在她道上的壺、鍋都踢到一邊。這邊有並排的四個巨大的烤箱。第三個烤箱的門微微地開著。從裡面傳來一點餘熱,就像是壁爐最後的灰燼消失六到八個小時後能感受到的溫度。有一股氣味使她的肚子再次咕咕地叫,是剛烤好的肉的氣味。
米阿打開門。裡面有類似烤的肉。一隻如雄貓般大小的老鼠在吃這塊肉。開門的聲響讓它回頭來看,它用黑黑的無懼的眼睛看著她。它油光閃閃的鬍鬚抽動了一下,然後轉頭繼續吃。她甚至可以聽到它嘴唇咬動肉,撕裂肉的聲響。
不,老鼠先生,這不是為你留的,這是為我和我的孩子留的。
「我只警告一次!我的朋友。」她唱著轉向灶台下面的儲藏櫃。「最好在你能走的時候離開!直接警告!」但這根本沒用。老鼠先生也很餓。
她拉開一個抽屜,只找到擀麵板和擀麵杖。她馬上考慮用擀麵杖,但她不想在晚餐上塗上老鼠血,除非不得已。她打開下面的櫥櫃,找到了裝鬆餅的罐頭和做好吃甜點的模子。她退到左邊,打開另外一個抽屜,終於找到了她要找的。
米阿本來打算取小刀,但卻取了把肉叉。這個叉有兩個六英寸長的馬口鐵片。她取了它,回到那一排烤箱前,猶豫了一會兒,察看了其他三個烤箱。它們都是空的,就像她預料的一樣。什麼東西——卡,上天,或是鬼魂——留下了這塊新鮮烤肉,但只夠一個人吃。老鼠先生以為是留給它的。它錯了。她想不會再有另外一塊了,至少在這個空房子里不會再有。
她彎下腰去,新鮮烤肉的氣味再次充斥著她的鼻孔。她的嘴張開了,口水從微笑的嘴角流下來。這次老鼠先生連頭也沒有回。它斷定她不會對它造成威脅。好吧,那麼她就又向前彎了彎腰,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肉叉刺中了老鼠。老鼠肉串!她把它拿出來,舉在面前。老鼠猛烈地尖叫著,四條腿在空中亂蹬,頭前後擺動,血從肉叉柄涌到她的拳頭上。她舉著它,它還在空中翻騰,她把它拿到那池死水邊上,從肉叉上把它摔下來。它滑入黑暗中消失了。有一會兒,它的鬈曲的尾巴還豎著,然後也不見了。
她走到水槽邊上,試了試每個水龍頭,從最後一個水龍頭裡流出幾點可憐巴巴的水滴。她把手放到水滴下沖冼,直到水滴不見為止。然後,她走回烤箱旁,在褲子後面把手擦乾。傑克現在站在廚房裡,看著她,沒有故意躲藏,但她還是沒有注意到他。她的注意力全部被肉的氣味吸引了。這當然還不夠,也並不是她孩子需要的。但就目前來說,也只能將就了。
她伸手進去,抓住烤盤的一角,喘著氣把盤子拉出來,抖著手指,咧嘴笑了。這是痛苦的笑,然而這個場景也不乏詼諧。老鼠先生或者是比她抗熱,或者是比她更餓。儘管,她很難想像現在有誰或是什麼東西比她還要餓。
「我很餓!」她叫著,笑著,走到抽屜邊上,快速地合上又打開。「米阿是個飢餓的女人,是的。她既不去莫豪斯也不去沒豪斯,但我很餓!我的孩子也很餓!」
在最後的那個抽屜(好像永遠都是在最後那個抽屜),她找到了她要找的防熱墊。她拿著它們趕緊回到烤箱前,彎下腰,把烤肉拿出來。她的笑聲一下子噎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