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蒂,一個徹頭徹尾的城市孩子,發現自己是如此地鍾愛扎佛茲家在河畔路邊上的房子,他自己都感到極大的震撼。我也可以住在這樣的地方,他想。這樣也很好啊。我很喜歡。
這是一個長長的小木屋,做工精緻,但卻在冬天的寒風中哐哐作響。小木屋的這邊是大窗戶,從這個大窗戶望出去可以看到長長的緩坡,水稻田,還有河流。小木屋的另一邊是穀倉,前院和久經踐踏的土場,在簇簇草叢和野花的裝點下變得煞是好看。後門廊的左邊,是一個很奇異的小菜園子。院子的一半長滿了一種叫做麥橘果的黃色藥草。逖安希望下一年能再多種點這種藥草。
蘇珊娜問扎麗亞她是怎樣把雞趕出菜園子的。這個女人自憐地笑了,把滑落到前額的頭髮往回挽。「我可是花了大力氣啊,」她回答說,「但麥橘果草藥的確長得很茂盛。你看,只要是生長的地方永遠都有希望。」
這裡的一切都融在一起,給人一種家的感覺,埃蒂喜歡這樣。你沒有辦法把這種感覺表達出來。究竟是什麼東西讓你有了這樣的感覺,不是因為某一件具體的事,但是——
啊,的確有這麼一件事。這種感覺和鄉村小木屋的景觀,和小菜園和到處啄食的小雞,或是花圃都沒有關係。
是孩子們。起初當埃蒂看到他們的數目時,有點發愣。他和蘇珊娜看到他們的時候,就像是兩個來視察的將軍檢閱一個排的士兵一樣。天哪,一眼看去,他們足夠組一個排……或至少也夠組一個班。
「最後的兩個是赫頓和赫達,」扎麗亞指著兩個棕色頭髮的孩子說道,「他們都十歲了。你們倆快打招呼啊。」
赫頓草草鞠了個躬,同時還用他非常髒的手拍了拍他的臟額頭。禮節算是都有了。埃蒂這樣想著的時候,小女孩還行了屈膝禮。
「祝天長,夜長。」赫頓說。
「應該是,祝天長,夜爽。白痴。」赫達小聲說道,然後她就屈膝,然後重複了剛才她覺得對的那句祝辭。赫頓對這個外來人很敬畏,不敢怒視他那聲稱什麼都知道的妹妹,甚至連看都沒有看她。
「這兩個小的是利曼和利阿。」扎麗亞說。
利曼鞠躬幅度太大,幾乎要倒在地上。利阿在行屈膝禮的時候卻是被自己絆倒了。當赫達嘴裡發出嘶嘶的聲音把她妹妹從地上扶起來的時候,埃蒂努力裝出一臉正經的表情。
「這個是亞倫,我的小心肝。」她說著親了親抱在懷裡的大個的嬰兒。
「你的單胎兒子?」蘇珊娜問道。
「啊,姑娘,是的,就是他。」
亞倫開始掙脫她的懷抱,蹬腳,扭身子。扎麗亞把他放下。亞倫猛地向上拉起他的尿布,飛快地向房子那邊跑去,還一邊叫著他爸爸。
「赫頓,跟在他後面,看著他。」扎麗亞說道。
「媽媽,我不!」他用緊張不安的眼神看著她,好像要留在這裡,聽這兩個陌生人講話,然後用眼睛把他們都記下來。
「媽媽要你去,」扎麗亞說道,「去看著你的弟弟,赫頓。」
男孩還想繼續爭論,但這個時候,逖安·扎佛茲出現在小木屋的角落,把這個小男孩抱入懷中。亞倫咯咯地笑著,拉下了他老爸的稻草帽,然後開始抓他汗濕的頭髮。
埃蒂和蘇珊娜幾乎沒有注意到這一幕。他們只看到過渾身上下穿得嚴嚴實實的巨人跟隨在扎佛茲的背後。埃蒂和蘇珊娜在她們沿著河旁路參觀小農場的時候看到了大概十幾個身材極其高大的人,但都離得很遠,(「這些巨人大都羞於見陌生人,哎。」艾森哈特這樣說過。)而這兩個離他們還不到十英寸遠。
他們是男人和女人,還是男孩與女孩?兩者同時都有可能,埃蒂想,因為他們的年齡已無關緊要。
這個女人,流著汗,笑著,肯定有六英尺高,六英寸寬。她的胸部比埃蒂的腦袋要大兩倍,她的脖子上掛著木製的十字架。這個男人比他的姐夫的妹妹至少還要高六英寸。他靦腆地看著陌生人,然後開始吮他一隻手的大拇指,另一隻手開始摸自己的胯下。對於埃蒂來說,最讓人奇怪的不是他們的身材,而是他們與扎麗亞和逖安的長相驚人地相似。他們就像是一件成功的藝術品成品前的粗稿。他們倆很明顯都是傻子,而又與兩個正常人有著如此緊密的關係。只能用怪誕來形容他們。
不,應該是弱智,埃蒂想著。
「這是我的弟弟,扎勒曼。」扎麗亞說,語氣極為鎮定。
「這是我的妹妹,逖阿。」逖安補充道。「快行禮,你們兩個獃子。」
扎勒曼只是繼續吮他的大拇指,摸自己的胯下。然而,逖阿卻是行了屈膝禮(有點像鴨子的樣子)。「祝天長,夜爽。」她大聲說道,「我們這裡有土豆肉湯。」
「很好,」埃蒂平靜地說,「土豆肉湯很好。」
「土豆肉湯好啊!」逖阿翹起她的鼻子,她的嘴唇也向上翹起,像豬叫一樣表示親近。「土豆肉湯!土豆肉湯!土豆肉湯好啊。」
赫達猶豫不定地碰了一下蘇珊娜的手,說道:「她會一整天都這樣的,除非你跟她說噓噓,姑娘。」
「噓噓,逖阿。」蘇珊娜說道。
逖阿對著天空發出響亮的笑聲,然後雙手插在她巨大的胸部前,開始沉默了。
「扎,」逖安問道,「你該去撒尿了啊,對嗎?」
扎麗亞的弟弟什麼也不說,只是繼續摸自己的胯下。
「快去撒尿,」逖安說,「你到穀倉背後,去澆到稻草稈上,快去。」
扎勒曼一時毫無反應。然後他走開了,搖搖晃晃地大步離開。
「在他們還年幼的時候——」蘇珊娜開始問道。
「他們倆都非常聰明,」扎麗亞回答道,「現在她變笨了,我弟弟更是什麼都不知道了。」
扎麗亞突然用手捂住臉。亞倫看了大笑,模仿著把自己的手也蓋到臉上。(他從手指縫裡叫道,「藏貓咪!」)但這時,兩對雙胞胎顯得臉色很凝重,甚至有點恐慌。
「怎麼了,媽媽?」利曼問,一邊拽了拽他爸爸的褲腿。扎勒曼什麼都沒注意到,繼續向穀倉走去,還是一隻手放在嘴裡,一隻手摸胯下。
「沒什麼,兒子,你媽媽很好。」逖安把他小兒子放到地上,用手擦了擦眼眶。「一切都很好,不是嗎,扎?」
「是,」她回答道,放下手。她的眼眶紅紅的,但她沒有哭。「有上帝保佑,我們沒什麼好擔心的。」
「但願上帝能聽到你的話,」埃蒂說道,看著那個巨人搖搖晃晃地走向穀倉。「但願上帝能聽到你的話。」
他們一起走到逖安所說的雜種地,扎麗亞、蘇珊娜和大大小小的孩子們則都留在家中。「你的爺爺現在正享受著一天中的最好時光吧?」幾分鐘後埃蒂問逖安。
「你肯定沒看出來,」逖安眉頭緊鎖地說,「最近幾年,他越來越糊塗了,不管怎麼著都不願與我有任何瓜葛。而扎麗亞卻手把手地喂他吃飯,為他擦口水,還叫他先生。難道兩個弱智還不夠我養的嗎?我還得照顧那個脾氣暴躁的老頭,他的腦子像門上的鉸鏈一樣生了銹,不好使了。有一半的時間,他連自己在哪裡都不知道,整天叫著噓噓。」
他們繼續走著,茂盛的野草磨得他們的褲腿嗖嗖作響。埃蒂兩次被埋在草叢下的石頭絆倒了,一次逖安拽著他的手臂領著他繞過一個幾乎能讓他右腳致殘的大洞。埃蒂現在明白為什麼他把這裡叫做雜種了。然而這裡卻有耕作過的跡象。很難想像有人可以在這樣亂糟糟的田裡耕地,看來逖安·扎佛茲正在努力做這樣的嘗試。
「如果你妻子說的都是真的,我想我該和他談談,」埃蒂說道,「該聽聽他的故事。」
「我的爺爺有很多故事,起碼有五百個。但問題是,這些故事從一開始就是謊言,現在他老了,都把它們攪在一起了。他的口音很重,而且在過去的三年里,他最後的三顆牙齒都掉光了,我想剛開始你可能連他的話都沒法聽懂。但還是希望他的故事能讓你高興,紐約客——埃蒂。」
「逖安,他到底對你做了什麼啊?」
「不是因為他對我做了什麼,而是他對我爸爸做了什麼。這些事說來話就長了,跟今天的事無關,不要想了。」
「不,是你不去想。」埃蒂說著,停了下來。
逖安看著他,很震驚。埃蒂點著頭,一臉嚴肅: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埃蒂現在二十五歲了,比庫斯伯特·奧古德最後在界礫口山的那一天,只是大了一歲,然而在漸暗的天色里,他看起來像五十歲。這是個殘酷的事實。
「如果他真的看到過一頭死狼,我們該聽聽他怎麼講。」
「埃蒂,我不想。」
「嗯,但是我想你應該很明白我的態度。不管你怎麼憎恨他,先忍忍。如果我們能與狼算清這筆賬,你要怎麼對付他,我都同意。你可以把他推到壁爐里,燒死他,或是把他推下屋頂,摔死他。但現在,你能不能把你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