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講故事 第四章 聽神父繼續講述(隱蔽的時空高速公路)

一九八一年春季的某一天,他發現自己正躺在一輛卡車後面,向薩克拉曼多行進,這也許是世上最古老的國際收穫者卡車,它這會兒還沒駛出加利福尼亞。他和大約三十幾個非法墨西哥移民擠在一起,旁邊還有幾瓶(墨西哥)麥斯卡爾酒、龍舌蘭酒、幾個罐子和幾瓶葡萄酒,車上所有人都醉得不省人事,而卡拉漢是所有人當中醉得最厲害的一個。和他一起搭車的這些人的名字,幾年以後像發高燒時說的胡話一樣在他腦海里浮現:埃斯克巴……埃斯特拉達……扎夫爾……埃斯特班……羅沙里奧……艾徹瓦利阿……卡沃拉。這些是他以後會在卡拉遇到的人嗎?抑或只是他幻想出來的在車上和他一起暢飲的人物?說到這個問題,他不免想到,他自己的名字又有什麼含義呢?他的名字和那個他終將留守的鎮子的名字是如此的接近:卡拉,卡拉漢,卡拉,卡拉漢。有時,當他躺在家裡的床上,準備進入夢鄉時,這兩個名字就會像《小黑混血兒》里的老虎一樣,在他腦子裡互相追逐。

從教區住宅的後院到我們的安詳女神堂的前門只有一段很短的距離,步行不過五分鐘。這麼短的時間顯然不夠讓尊者把他那些經歷都講完,也就是,他在發現薩克拉曼多蜂給他的新啟示,從而在一九八一年回到紐約之前,在外流浪的那些年的經歷。但是,那三位槍俠還是把整個故事都聽完了。羅蘭懷疑蘇珊娜和埃蒂像他一樣,明白這意味著什麼:當他們從卡拉·布林·斯特吉斯——他們一直認為不會死在那兒——出發前的這一路上,唐納德·卡拉漢很可能一路跟隨著他們。這不僅僅是講故事,而是楷覆,也就是共享生命。並且,撇開直覺不談,那是另外一回事,能分享楷覆的,只有那些宿命交織在一起,同甘共苦的人,卡-泰特就是一群這樣的人。

卡拉漢說:「你們知不知道人們怎麼說:『我們不再是在堪薩斯州了,徹底地?』」

看來喬治·華盛頓橋也不一定屬於現實世界,或者,它曾經屬於,現在不一定了。

「是嗎?嗯,我只要看著你們,就知道的確如此。也許將來某一天,你們會給我講你們的故事,我有一種預感,你們的故事肯定會讓我的這些經歷相形見絀。不管怎樣,當我來到腳橋末端時,我便明白,我再也不是在堪薩斯州了。並且,我似乎也沒有走到新澤西州。最起碼,不是我所期望的那個,在哈得遜另一邊的新澤西州。有一份皺巴巴的報紙靠在——」

魯德巴切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說別傻了,「對於鳥兒來說,這個它就是天空,對於我們這群人來說,它就是路。我說的是他媽的路的召喚聲。像我這樣的,孩子還在上學,妻子仍然不只在周六晚上想干那事,就只能把收音機開大點聲,把那些召喚聲擠出去。而你不會這樣。」他停了停,精明地看著卡拉漢,「想在這兒多干一個禮拜嗎?我給你漲二十五元錢工資,你做的基督山真他媽的好吃。」

在橋的末端——這座橋看起來完全被廢棄了,只有卡拉漢一個人站在上面,儘管在他左側的弔橋上,許多車輛來來往往,川流不息。——卡拉漢彎下腰拾起它,他那黑白相間的披肩長發被吹過橋面的風拂動著。

只有一張疊著的報紙,報紙頭版上方寫著「裡布魯克紀實」,卡拉漢從沒聽說過裡布魯克,他也沒理由知道這個,他對新澤西的情況並不是了如指掌,並且自從去年到了曼哈頓,他就再也沒去過那兒。但他一直認為,那個在石膏牆板另一邊的鎮子是李堡壘。

卡拉漢想要站起身,往她那不會跳舞的英國小屁股上踹上一腳,但現在已經是中午,要是他丟了現在這工作,那今天剩下的時間肯定不夠讓他再找一份。並且,如果他那麼做,就算他不會被關進卡拉波左,他今天的薪水也肯定會泡湯。於是,他決定就在她轉過去的背上打一下。然後在那些工人們的鼓掌聲中哈哈大笑。那女人用懷疑的眼神看了看他,轉身回去了。卡拉漢咧嘴笑著打開那張報紙,可是,當他翻到國家簡訊那一頁時,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在一則關於佛蒙特州鐵路運輸詳情的新聞和一則關於密蘇里州銀行搶劫案的新聞之間,他看到了這個:

我這是怎麼了?卡拉漢問自己。在對付那些吸血鬼和行屍走肉的過程中——甚至在那些明擺著是指向他的尋找寵物啟事被貼出來的時候——他從未懷疑過自己的心智是否健全。而如今,站在這座跨過哈得遜的破舊(但卻至關重要!)腳橋靠近新澤西的那一端上——這座腳橋除他之外無人問津——他終於開始懷疑這一點。光是認為斯拜羅·安德魯還是美國總統這一條就足以讓人懷疑自己的神志是否清楚,因為早在許多年前安德魯就已經不光彩地下台了,甚至比他老闆下台還早。

「那我們走吧。」羅蘭說。

「扔了吧。」他說著把「裡布魯克紀實」沒看完的那四版扔到腳橋的欄杆外。報紙被微風吹著,向喬治·華盛頓橋飄去。那兒才是現實,他想,就在那邊,那些小汽車,卡車,還有那些像「彼得·潘」一樣的出租公共汽車。然而,他接著看見了一輛紅色汽車,那輛飛駛的車的輪胎面似乎是圓形的,在車身上方——它和一輛中型校車差不多大——一個深紅色的柱形物轉動著,一面寫著班迪,另一面寫著布魯克斯,班迪·布魯克斯,或者,布魯克斯·班迪。班迪·布魯克斯是什麼鬼東西?他一點兒也不知道。他以前從未見過這樣一輛車,以前也不可能相信這樣的車——上帝啊,看看那些圓形的輪胎面——會被允許開到一條公用高速公路上來。

「這是黑硬木,」羅蘭低語,「我聽說過這種木頭,但從未見過。」

卡拉漢突然感到一陣眩暈,他覺得腳下站不穩,身體難以平衡,於是抓住腳橋的欄杆,把身體緊緊壓在上面。欄杆的木頭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摸上去很真實,上面還刻著數不清的名字縮寫和話語,它們交織在一起。卡拉漢看到了DK愛MB,外面還圈著一顆心,還有弗雷迪&海倫娜=真愛,他還看見被納粹十字型大小圍著的一行字:殺了所有孬種和黑鬼,他尋思被詛咒的人也許根本看不懂上面的稱呼說的是自己。無論是表達愛情的話語還是表達仇恨的話語,每一條都像他心臟的每一下跳動,像他牛仔褲右邊前袋裡的硬幣的重量那樣真實,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直到把柴油燃燒出的刺鼻氣味也吸了進去,這也是真實的。

我知道,這一切都發生在我身上,他想著,我可不是在哪家精神病院的九號病房裡,我就是我,我在這兒,我甚至都是清醒的。緬因州的耶路撒冷空地鎮,以及那裡那些不安分的死人也都一樣。在我面前的是沉甸甸的美國,以及一切可能發生的事情。

羅蘭折起了那張紙——儘管他們技藝超群,但那張紙他們幾乎連碰都不敢碰——他將它對摺了起來。孩子們驚訝得屏住了氣,羅莎麗塔也不例外,只不過沒有發出像孩子們那麼大的聲音。

接著,敲鐘聲便消失了。

「比酒還厲害。」羅蘭說,他看見三個人影向他們走來:是羅莎麗塔領著塔維利家的雙胞胎,弗蘭克和弗蘭西妮。小女孩手裡拿著一張紙,把它畢恭畢敬地舉在胸前,那神情幾乎有點滑稽。「四處漫遊是世界上最容易讓人成癮的毒品,我覺得。每一條隱藏的路都會把你引上更多條這樣的路。」

當他走下橋,走向新澤西時,他咧嘴笑著,自打他那天在耶路撒冷空地鎮,給丹尼爾·格里克主持完葬禮以後,他就再也沒有感到像現在這樣輕鬆。這時,兩個男孩拿著魚竿向他走來。「你們當中有沒有誰願意對我來到新澤西表示一下歡迎?」他問那兩個孩子,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

「歡迎你來新澤西,先生。」其中的一個孩子很樂意地說道。但是,他們倆都睜大眼睛小心翼翼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不過這並沒有妨礙他那輕鬆無比的心情。此刻,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在晴朗的日子裡剛從昏暗、陰鬱的牢房裡放出來的犯人。他開始加快腳步,一次也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回頭再看一眼曼哈頓的天際線,向它告個別。他為什麼要回頭看?曼哈頓已經是過去了。而他前面的那無數個美國,才是他的將來。

卡拉漢來到了裡布魯克,他沒有聽到鐘聲,但過一會兒,就會有鐘聲響起,吸血鬼也會出現。過一會兒,會有更多的訊息寫在人行道上,噴在磚牆上(同樣,也不全是關於他的訊息)。過一會兒,他將看到眼睛像槍火一樣紅的低等人,他們會開著令人討厭的紅色卡迪拉克、綠色林肯和紫色的賓士私家車,不過,他今天見不到他們,今天,在重建的腳橋西邊的美國,是個陽光普照的好天氣。

在主街道上,他在一家裡布魯克家常餐館前停下了腳步,那家餐館的窗戶上貼著一張告示:招募快餐廚師。唐·卡拉漢在神學院的大部分日子吃的都是快餐,在他曼哈頓的家裡,做的是同樣的東西,只是更多。他想,這個裡布魯克的家常餐館正是適合他的地方,事實證明,他是對的,雖然他試了三次,才把以前那手絕活——用一隻手把兩個雞蛋打到烤盤裡——成功地表演出來。之後,餐館的老闆,一個叫迪克·魯德巴切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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