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講故事 第三章 牧師的故事(紐約)

是酒,酒是最終原因,這是他終於不再酗酒而清醒過來之後逐漸相信的。不是上帝,不是撒旦,不是他那在天的爸媽之間的什麼深層次的性心理鬥爭。只是酒。他被威士忌拎著耳朵走,這稀奇嗎?他是愛爾蘭人,他是個牧師,再加上點打擊,他就會出局。

他從波士頓的神學院畢業到了馬薩諸塞的洛維爾任職,是一個在城市裡的教區。他的教民們都愛他(他不願意用一群教徒這樣的說法來稱呼他們,因為他認為一群是用來形容飛向城市垃圾場的海鷗的),但是在洛維爾待了七年之後,卡拉漢開始心神不寧起來。和主教教區的鄧肯主教談話時,他用了當時流行的所有時髦術語來描述自己的不安:失范 ,城市不適症,日益嚴重的同感匱乏,和聖靈生活的疏離感。談話之前,他還在衛生間里喝了幾小口,所以他那天特別能言善辯。雄辯並不總是由信仰而來,反倒常常由酒瓶中來。但他並沒有撒謊。他相信自己在鄧肯的書房裡說過的話。每一個字都相信。就像他相信弗洛伊德,相信未來的彌撒都會用英語來做,相信林頓·約翰遜 向貧困開戰是高貴的,也相信對越南的擴大戰爭是愚蠢的:人們陷在齊腰深的爛泥里,然後那個大弱智還說繼續前進,就像那首老歌里唱的那樣。他基本上完全相信這些觀念(如果它們是觀念而不僅僅是雞尾酒會上的閑談的話),因為它們在智力的交易板上成交額很高。社會良心上升了二又三分之一點,家庭和家園下降了四分之一點但仍然是最基本的藍籌股。後來這些都變得簡單了。後來他明白了,不是因為精神不安定他才喝了太多酒,而是因為喝了太多酒他才精神不安定的。你想要抗議,想說不是那樣的,或者不完全是那樣的,這再容易不過了。但就是那樣,完全是那樣的。上帝的聲音平靜而細微,像颶風之中一隻麻雀的聲音,先知以賽亞是這麼說的,我們都說謝啦。如果你大部分時間都爛醉如泥,你是很難聽到那麼細微的聲音的。卡拉漢離開美國到羅蘭的世界以後,計算機革命才發明了縮略詞GIGO ——無用輸入,無用輸出——但是他已經在匿名酒鬼會 上聽到有人說過這樣的話,如果你在舊金山把一個混球放上開往東海岸的飛機,那麼同一個混球會在波士頓下飛機。而且他腰帶下面通常還會別著四到五瓶酒。不過那是後來的事了。一九六四年的時候,他相信著他一直相信的東西,還有很多人殷切地想幫助他找到自己的路。他又從洛維爾去了俄亥俄州的斯伯弗德,德頓的某個郊區。他在那裡待了五年,然後又開始心神不寧起來。因此他又開始說那些話了。在鄧肯主教的書房裡說過的那些話。那些讓你越來越墮落的話。失范,精神疏離(這次是和他的農村教民之間的疏離)。是的,他們喜歡他(他也喜歡他們),但仍然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確實有什麼東西不對勁,特別是教區邊上安靜的酒吧里(那裡的所有人都喜歡他),還有他住所的酒櫃里。除非少量飲酒,否則酒精會變成毒藥,卡拉漢每晚都在給自己下毒。是他生活方式里的毒藥,而不是世界或是他靈魂的狀況讓他墮落的。難道這不是一直很明顯嗎?後來(在另一次匿名酒鬼會上)他聽到一個人把酒精和酒癮比作客廳里的大象:你怎麼可能繞得過去呢?卡拉漢沒有告訴他答案,那時他仍然處在戒酒後的第九十天,所以他必須安靜地坐在那裡,不能發言(「把塞住耳朵的棉球拿出來堵住嘴,」年長的人提出了這樣的建議,我們都說謝啦),但他仍然可以告訴他,確實是這樣。你可以繞開大象,如果那是一隻有魔力的大象的話,如果它有這個力量——就像影子一樣——用烏雲罩住人們的思想。讓你真的相信你的問題是靈魂上和精神上的,而跟酒精一點關係都沒有。仁慈的耶穌啊,單是由於酒精引起的快速眨眼和睡眠不足就足夠把你弄得一團糟了,但當你喝得起勁的時候是想不到這一點的。飲酒過量會讓你的思考過程變得像馬戲表演一樣:小丑們擠作一團從一輛小車裡滾出來。清醒的時候,你回頭看看,你說過的話做過的事都讓自己皺眉頭(「我坐在酒吧里指點江山,把國計民生的大事一肩挑,然後卻怎麼都找不到自己的車停在哪兒了。」會上一個朋友是這樣回憶的,我們都說謝啦。)你想的那些事就更不像樣了。你怎麼能整個上午都在嘔吐而下午的時候相信自己在經歷精神危機呢?但他就是那樣。他的上級們也是這樣,可能是因為他們中的很多人也有魔力大象方面的問題。卡拉漢開始想,是不是一個更小的教堂,一個農村的教區,能讓他重新恢複與上帝和他自己之間的聯繫。所以,在一九六九年的春天,他又來到了新英格蘭。這一次是新英格蘭的北部。他在緬因州的耶路撒冷地這個舒適的小鎮上開了一家店鋪——賣包和行李箱,還有十字架和十字褡。在那裡他碰到了真正的魔鬼。跟它直面相對。

他逃跑了。

「有一個作家過來找我,」他說,「一個叫本·米爾斯的人。」

「我想我讀過他的一本書,」埃蒂說,「那本書叫做《空中之舞》。說的是一個男人因為兄弟犯下的謀殺案而被絞死的故事?」

卡拉漢點點頭。「是那本書。同來的還有一個叫做馬修·貝克的老師,他們都相信撒冷之地有正活動著的吸血鬼,而且是可以產生別的吸血鬼的那種。」

「還有別的種類的吸血鬼?」埃蒂問,他想起了在莊嚴劇院看過的上百部電影,還有在達利雜貨店買的(有時是偷的)可能有上千本的連環畫冊。

「有的,我們一會兒再說那個,但是現在還是別管了。最重要的是,有一個男孩也相信這個。他大概和你們的傑克差不多大。他們沒有辦法說服我——剛開始的時候不能——但他們卻已經深信不疑,要反駁他們的信念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鎮子上確實發生著詭異的事情,這一點是很確定的。不停的有人失蹤。鎮上瀰漫著恐怖的氣氛。現在我們坐在陽光下是很難回頭描述那種氣氛的,但那恐怖的氣氛當然確實是可以感覺得到的。我當時不得不主持另一個男孩的葬禮。他的名字叫丹尼爾·克里克。我覺得他很可能不是鎮子上被吸血鬼所害的第一個人,而且他絕對不是最後一個,但他是第一個被確認死掉的。在丹尼爾·克里克葬禮的那一天,我的人生在某種程度上改變了。我也不再討論我一天要喝多少威士忌了。我腦袋裡的某種東西改變了。我感覺到了。就像摁下了一個開關一樣。儘管我已經多年未喝酒了,但那開關仍然開著。

蘇珊娜想:那時你穿越隔界了,卡拉漢神父。

埃蒂想:那時你成為十九了,夥計。或者也可能是九十九。或者兩者都是也說不定。

羅蘭只是聽著。他的腦中沒有任何想法,完全是一個語音接收機器。

「那個作家,米爾斯,愛上了鎮上一個叫蘇珊·諾頓的姑娘。吸血鬼抓走了蘇珊。我相信他那樣做有一部分是因為他有能力那麼做,也有一部分是為了懲罰米爾斯膽敢組織一群人——一組卡-泰特——試圖找到他的行蹤。我們找到了吸血鬼買下的那個地方,是個叫馬斯藤之屋的老房子。住在那裡的東西名叫巴洛。」

卡拉漢坐著,沉思著,目光從眼前的幾個人飄到過去的日子裡。終於他又開始講了。

「巴洛已經走了,但他把姑娘留在了那裡。還有一封信。那封信是給所有人的,但主要是寫給我的。我剛剛看到躺在馬斯藤之屋地窖里的姑娘,便明白了先前人們說的都是真的。為了確認,隨行的醫生檢查了她的胸口,測了一下她的血壓。沒有心跳。血壓為零。但當本把小木棍扎到她身上的時候,她活過來了。血流了出來。她尖叫著,不停地尖叫著。她的手……我還記得她的手投射在牆上的影子……」

埃蒂伸手抓住了蘇珊娜的手。他們聽得心驚膽戰而又將信將疑。這可不是在說那輛被混亂的電腦系統控制的會說話的火車,也不是在說變成低等人的男男女女。現在講的這件事關係到看不到的魔鬼,而這個魔鬼已經來到了他們把傑克拉到這個世界來的地方。或者是荷蘭山的守門人所在的地方。

「那個巴洛在那封信里對你說了些什麼?」羅蘭問。

「他說,我的信仰是脆弱的,我會自己毀了自己。當然,他說的不錯。在那之前我惟一相信的東西就是布希米爾酒。只不過我自己沒意識到這一點罷了。酒也是吸血鬼,但往往你要遇到一個吸血鬼之後才知道另外一個也是。

「和我們在一起的那個男孩相信這個吸血鬼中的王子的下一個目標是殺他的父母,或者把他們也變成吸血鬼。為了復仇。你知道,這個男孩曾被吸血鬼抓走過,但是他逃走了,還幹掉了吸血鬼的同黨,一個叫斯特瑞克的人形怪物。」

羅蘭點點頭,他覺得這個孩子聽上去越來越像傑克了。「他的名字是,什麼?」

「馬克·派特瑞。我和他一起去了他家,還帶著我能想到的教堂里可能有用的所有東西:十字架,聖袍,聖水,當然了,還有《聖經》。但是我已經開始認為那些東西不過是象徵而已,那是我的致命傷。巴洛在那兒。他抓住了派特瑞的父母。然後他抓住了那孩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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