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啊!」卡拉漢叫道,「你不是說真的吧!」
但是卡拉一行人到達之前,埃蒂仍然找了個時間對羅蘭說:「昨晚不一樣了。」
羅蘭揚起了眉毛。
他們上路以後,埃蒂意識到這一切讓他想起了什麼:他聽過的那些關於投胎轉世的故事。他試圖擺脫這個想法,把那個在亨利·迪恩陰影下長大的實際的、不信邪的布魯克林男孩喚回來,但他的努力只是徒勞。如果那想法是直接鑽進他腦子的,也許倒不會讓他這麼不安。他所想的就是他不可能是羅蘭那一族的,就是不可能。除非亞瑟·艾爾德曾在某個時候來過紐約城。比如說來紐約吃個紅腸麵包或是達利·朗德格倫家的炸麵包圈。僅僅因為不費什麼力氣地騎上一匹溫順的馬,就想到投胎轉世可真是愚蠢。但是這個念頭在白天中各個古怪時刻反覆出現在他腦子裡,甚至追到了他昨晚的睡眠中:亞瑟·艾爾德。亞瑟·艾爾德的後裔。
「你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我什麼意思。」
「對,是土豆。」斯萊特曼說,很明顯羅蘭的眼力讓他很高興。
「真實。」羅蘭思索著這個詞。
傑克笑著說:「像玫瑰一樣真實。」
這一次卡拉一行人是斯萊特曼父子倆在前面領頭,他們倆每人手裡牽著兩匹馬。卡拉·布林·斯特吉斯的馬沒有任何可怕之處;顯然它們和埃蒂想像中的在鮫坡上疾馳的駿馬完全不一樣,那些是從羅蘭講述的很久以前眉脊泗的故事中跑出來的。這些矮小粗壯的馬都長著結實的腿,濃密粗糙的毛,還有伶俐的大眼。它們比設得蘭群島的小馬要大一些,但離他想像中的眼睛冒火的種馬可差了很遠。馬背上不僅有鞍子,每匹馬上甚至都綁上了鋪蓋卷。
埃蒂走向他的坐騎(不用別人告訴他也知道,這叫雜色馬),先前所有的疑慮和擔心都煙消雲散了。檢查了馬鐙之後,他只問了小斯萊特曼一個問題。「這副馬鐙對我來說太短了,本——你能告訴我怎麼把它們弄長一點嗎?」
他側身轉向老斯萊特曼。「見鬼,鎮上的人呢,本?」
卡拉漢沒有回答。安迪鞠了一躬,輕輕地拍了金屬喉嚨三次,就順著小路往前走了。那條路很陡,但還不算窄。蘇珊娜看著它走開,心裡不知為何鬆了一口氣。
「需要幫忙嗎,寶貝兒?」蘇珊娜問。
「如果我從另一邊掉下來,記得把我拉起來。」他哼哼著,但是當然不會發生這樣的事。馬站得很穩,只是在埃蒂踩上馬鐙,一翻身跨上馬鞍的時候才微微晃了一下。
傑克問本尼有沒有雨布。工頭的兒子疑惑地看看天上的烏雲。「我真的認為不會下雨,」他說,「收割節前後都是這樣的天氣——」
「我是為了奧伊。」很冷靜,很確信。他和我有一模一樣的感覺,埃蒂想。就好像以前他已經這麼做過一千次了。
那孩子從他馬鞍上掛的某個包里掏出了一塊捲起來的油布,遞給了傑克。傑克道了謝,把油布披在身上,然後把奧伊裹在身前,就好像身前有個袋鼠的育兒袋一樣。貉獺也絲毫沒有反抗。埃蒂想:如果我對傑克說我以為奧伊要像牧羊犬一樣跟在後面跑呢,他會不會說,「他一直都是這樣騎馬的」?不會,但他可能就是這麼想的。
我們終歸是要喚醒它的。我認為我們需要它。
歐沃霍瑟下了馬。卡拉的其他人也是。埃蒂,蘇珊娜和傑克則看著羅蘭。羅蘭沒有立即下馬,他的身體稍稍前傾,一隻胳膊放在馬鞍的前部,好像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然後他脫下帽子,將拿帽子的手伸向眾人。他輕拍了喉嚨三次。人群中傳來一陣低語。是讚賞還是詫異呢?埃蒂不清楚。但沒有怒氣,絕對沒有怒氣,這是一件好事。槍俠將一隻穿靴子的腿跨過馬鞍,輕輕地下了馬。埃蒂則更加小心翼翼地下來了,他清楚現在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他。他剛才就把蘇珊娜的背帶放在了背上,現在他背靠著她的馬站著。蘇珊娜則從馬背上滑到他背上,動作熟練,顯然這是她經常做的。當人們看到她的腿在膝蓋上方就斷掉了的時候又開始竊竊私語。
剛才傑克走的時候,羅蘭已經把毯子裹在了身上,他對傑克說了句話……還給了他什麼東西。那時候埃蒂聽到了金屬的叮噹聲。也許是一點錢吧。
卡拉漢搖搖頭。他前額的疤痕在星光下發亮。「現在最好還是不談這個了,」他說,「今晚不談。」他憂傷地看著埃蒂。「狼要來了。已經夠糟糕了。現在又來了一個年輕人告訴我紅襪子輸了全球聯賽……輸給了麥茨隊?」
羅蘭保持著這種站立姿勢直到台下安靜下來。「我們在卡拉與大家愉快地相逢,」他說,「聽我說,我請求。」
又有人喊著對啊和好樣的。
男孩的臉微微變紅了。「嗯,我是這麼想的,如果你們在鎮子上和尊者住在一起,而我住在郊外——鎮子的南邊,你知道——那麼我們就可以從兩個角度了解這個地方了。我爸說從一個角度看東西是看不清楚的。」
「說得很對。」羅蘭說。他希望自己的聲音或是表情都不要暴露他突然感到的愧疚和遺憾。他面前的是一個為自己是個孩子而羞愧的男孩。他交了一個朋友,現在那個朋友邀請他去家裡住一陣,就像朋友間有時做的那樣。毫無疑問地,本尼答應傑克讓他幫忙喂那些動物。可能還答應讓他玩自己的弓(或者是弩,如果射出的是石頭而不是箭的話)。也許本尼有一些想和他分享的地方,一些他和他的雙胞胎兄弟曾去過的地方。可能是一棵樹上的平台,或是只有他才知道的蘆葦中的小魚塘。或者傳說中埋有寶藏的河岸。這些男孩子玩耍的地方。但是傑克·錢伯斯的很大一部分為自己想去做這些事情感到羞愧。這一部分是被荷蘭山的守門人,被蓋舍,被滴答老人掠奪過了的。當然也被羅蘭自己掠奪過了。如果他現在對傑克的請求說不,那男孩肯定永遠不會再問。而且永遠不會因此記恨他,這更糟糕。如果他以錯誤的方式說可以——比如哪怕語調中有些許的縱容——那男孩就會改變主意。
那男孩。槍俠意識到自己是多麼地希望可以一直那麼稱呼傑克,然而可以那麼稱呼他的時間又是多麼的短暫。他對於卡拉·布林·斯特吉斯有種不祥的預感。
「在我的家鄉,」羅蘭說,「很久以前。來吧來吧考瑪辣,水稻已經成熟啦。」他指著西邊離河有一段距離的地方說,「那邊是最大的農莊,種滿了小麥。是你的吧,歐沃霍瑟先生?」
「你確定嗎?因為如果你認為你們可能需要我——」
埃蒂想起了他在莊嚴劇院看過的所有西部片:克林特·伊斯特伍德,保羅·紐曼,羅伯特·瑞德福,李·范·克利夫。「在我的土地上,人們總是談論牧場主和飼養羊群的農夫之間的矛盾,」他說,「因為據說羊把草吃得太乾淨了。連根都吃了,所以來年草都長不出來了。」
「柯特還是范內?」
特勒佛德向後退了一步,突然變得警覺起來。埃蒂心情陰鬱但也有些高興。恐懼比不上尊敬,但是總比什麼都沒有要好一點。「不,完全沒有,我的朋友!請你不要誤會!但是告訴我——你用過你帶在身上的那把槍嗎?告訴我,我請求。」
「時間在漂移,」蘇珊娜說,「就像指南針的那些指針一樣。」
「明天和他待在一起。還有他的朋友們,如果他有一堆玩伴的話。」
傑克搖搖頭。「是很偏僻的郊外。本說艾森哈特在牧場里有足夠的人手,那裡也有一些和他年齡相仿的孩子。但是大人們不允許本尼和他們一起玩。我猜那是因為他是工頭的兒子。」
羅蘭點點頭。這並不讓他驚訝。「今晚在廣場里你會喝到格拉夫。你用我告訴你那是第一道烤肉過後上來的冷凍茶味飲料嗎?」
傑克搖搖頭。
那兩個小姑娘行了屈膝禮,然後很靈活地跳到台下的草地上。埃蒂認為今晚就這麼結束了,但令他吃驚的是,卡拉漢登上了平台。
傑克笑了一下,向他豎了一下大拇指。「你們呢?」
「我們三個今晚和神父待在一起。我希望明天我們能聽聽他的故事。」
「還要看看……」他們倆已經落後一段距離了,但傑克還是壓低了聲音。「看看他跟我們提起的東西?」
「這我就不知道了,」羅蘭說,「後天,我們三個會騎馬去羅金B,也許和艾森哈特先生一起吃午飯,談一談。然後,在剩下的幾天里,我們四個要看一下這個鎮子,鎮上和郊外都要看。如果你在牧場一切順利的話,傑克,我答應你想在那裡待多久就待多久,只要他們一直歡迎你。」
「真的嗎?」雖然他面部表情一直控制得很好(在說話過程中),槍俠還是認為傑克是很高興的。
「是。從我現在知道的情況來看——從我的觀察來看——卡拉·布林·斯特吉斯有三巨頭。歐沃霍瑟是一個。圖克,百貨店的老闆,是一個。第三個就是艾森哈特。我很想聽聽你在他的牧場都看到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