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大約兩點鐘的時候,他們十個人坐下來吃那頓被羅蘭稱為牧場主之餐的飯。「早晨的勞作中,你滿懷著愛意盼望,」他後來告訴他的朋友們。「晚上的勞作中,你滿懷著留戀回憶。」
埃蒂認為羅蘭是在講笑話,但是只要是羅蘭的事,你永遠都沒法確定。他的幽默感像脫了水的蔬菜一樣乾癟。
這並不是埃蒂吃過的最好的一頓飯,河岔口的老人們準備的宴會才是。但是他們已經在森林裡走了好幾個星期了,只靠槍俠的煎餅過活(大概一周兩次拉些像兔子糞便一樣的干屎),這頓飯已經算是很好了。安迪端出了煎得半熟、浸在蘑菇肉汁里的大塊牛排,邊上還有豆類,好像墨西哥玉米卷一樣捲起來的某種食物,還有烤玉米。埃蒂嘗了一根烤玉米,有點硬,但很香。有一道涼拌捲心菜絲,逖安很不好意思地告訴大家,是他妻子扎麗亞做的。還有很美味的叫做草莓蓋的布丁。咖啡當然是有的。埃蒂猜他們四個喝掉至少一加侖。連奧伊都喝了一點。傑克在碟子里倒了一點煮得很濃的黑咖啡。奧伊聞了聞,說「啡!」然後很快地把碟子舔了個乾淨。
吃飯時大家沒有談什麼嚴肅的話題(「食不語」是羅蘭眾多的睿智諺語之一),但埃蒂仍然從扎佛茲夫婦那兒了解了很多東西,主要是關於在這塊被逖安和扎麗亞稱為「邊界地帶」的土地上人們是如何生活的。埃蒂希望蘇珊娜(她坐在歐沃霍瑟的旁邊)和傑克(他和被埃蒂開始稱為本尼小伙的年輕人坐在一起)了解到的東西能有他一半多。他曾經希望羅蘭和卡拉漢坐在一起,但卡拉漢不和任何人一起。他拿著自己的食物坐到一邊,祈禱,然後獨自進餐。而且吃得不多。是在為歐沃霍瑟搶了風頭而生氣,還是生性孤僻呢?依據這麼短時間的了解是無法做出判斷的,但是如果有人用槍指著埃蒂的頭讓他現在做出選擇,埃蒂會選第二個。
最讓埃蒂吃驚的是這個地方竟然那麼文明開化。和這裡比起來,那兩個古老派別,戈嫘人和陴猷布人紛爭雲起的剌德城簡直就像男孩子看的航海故事裡的食人島。這裡有公路,司法系統,還有行政機構,這讓埃蒂想起了新英格蘭的城鎮集會。他們還有集會廳和象徵著某種權威的羽毛。若你想召開集會,就要挨家挨戶送出那根羽毛。人們收到羽毛後,如果有足夠多的人觸碰了羽毛,那麼集會就會召開。反之,人們不觸碰羽毛,集會就不會召開。送羽毛的任務一般都由兩個人擔當,而人們從來不用懷疑他們的信用。埃蒂很懷疑在紐約能不能這樣辦事兒,但在一個像這裡的地方,這個方法看上去還不壞。
至少還有七十個叫卡拉的地方,它們在卡拉·布林·斯特吉斯的南面和北面呈一個度數較小的弧線分布。南邊的卡拉·布林·洛克伍德和北邊的卡拉·埃米提也有農莊和大牧場。他們也要忍受狼群定期的掠奪。更南邊的卡拉·布林·鮑斯和卡拉·斯特菲爾有大片的牧場,扎佛茲說那裡也深受狼害……至少他認為是這樣。更北邊的卡拉·森·平德和卡拉·森·克里則是農莊和羊群飼養地。
「規模很大的農莊,」逖安說,「但是你越往北走農莊就越小,你知道嗎,直到你走到白雪紛飛的地方——別人是這麼告訴我的;我自己並沒見過——那裡盛產美味的乳酪。」
「北邊的人穿木頭鞋,不過這也是聽說的,」扎麗亞告訴埃蒂,臉上透露了些許渴望。她自己穿的是磨損了的粗重工作鞋,這種鞋子叫海灘靴。
卡拉的人們很少旅行,但如果他們想的話,大路就擺在那兒,貿易也很活躍。除此之外還有外伊河,有時也叫做巨河。巨河流過卡拉·布林·斯特吉斯的南邊,一直流到南海,不過這也只是聽說的。還有從事採礦的卡拉和從事製造的卡拉(那裡用蒸汽機甚至電力來製造東西),竟然還有一個卡拉專門提供娛樂:賭博啦,瘋狂而有趣的騎馬啦,還有……
以上都是逖安說的,他感到扎麗亞在看他,便住了口,從罐子里盛了些豆子。又安慰性地盛了一盤他妻子做的捲心菜絲。
「所以呢,」埃蒂說,他在地上畫了一道曲線。「這些是邊界地帶。這些是卡拉。一道從南到北的弧線,大概有……有多長,扎麗亞?」
「這是男人們的事情,嗯,是的。」她說。然後,看到她自己的男人還坐在已經熄滅的火邊,擺弄著那些瓶瓶罐罐,她便稍稍向埃蒂探過身來。「你們用英里還是輪?」
「兩個都用,但我更習慣用英里。」
她點了點頭。「也許有兩千英里吧,往那邊——」她指著北方——「那邊是兩倍那麼長。」這是說南邊。她這樣說著,一邊用手指著相反的兩個方向,然後她放下手,把兩手相握放在腿上,又恢複了她一貫的端莊姿態。
「這些鎮子……這些卡拉……這個區域延伸到那麼遠?」
「人們都是這麼說的,如果你願意,那些商人們也確實來了又走。巨河在西北方分流。我們把東支流叫做德瓦提特外伊河——小外伊,也可以這麼叫。當然啦,從北邊來的船更多,因為那條河從北方流到南方,你明白了嗎?」
「明白。東邊呢?」
她低下頭。「雷劈,」她聲音小得埃蒂幾乎聽不見。「沒有人去那裡。」
「為什麼?」
「那兒是黑暗的,」她說,眼睛仍然盯著自己的腿。然後她抬起一隻胳膊。這一次她指著羅蘭和他的朋友們來的方向。中世界的方向。「在那邊,」她說,「世界正在滅亡。我們是這麼聽說的。那邊……」她指著東方,現在她抬起了臉看著埃蒂。「那兒,雷劈,世界已經滅亡了。我們夾在中間,只希望能平靜地生活下去。」
「你認為那有可能嗎?」
「不。」埃蒂這時看到她正在流淚。
過了不久,埃蒂離開大家到一個矮樹叢里方便。當他起身想伸手摘些樹葉當手紙用的時候,突然聽到身後有一個聲音說:
「別用那個,先生,如果你願意。這些樹葉有毒。如果你用它們擦的話,不知道會有多癢呢。」
埃蒂跳了起來,猛地轉過身去,他一手拎著牛仔褲的褲腰,一手去抓羅蘭別槍的皮帶,剛才他把它掛在身旁一棵樹的樹枝上了。當他看清剛才是誰——或者說是什麼——在說話時,他稍稍放鬆了一點。
「安迪,像這樣在別人拉屎的時候悄悄溜到人家背後可不怎麼像話啊。」他指著一片綠色的低矮灌木問,「這些怎麼樣?如果我用這些擦,我又會有什麼麻煩呢?」
安迪沒說話,只有一陣滴滴答答的聲音。
「怎麼了?」埃蒂問。「我做錯什麼事了嗎?」
「沒有,」安迪說。「我只是在處理信息,先生。像話:未知辭彙。溜:我沒有,我是走來的,如果你願意。拉屎:好像是排泄的俚語——」
「對,」埃蒂說,「就是那個意思。但是聽著——如果你不是溜到我背後的,安迪,我怎麼會沒聽到聲音?我是說,這可是個灌木叢。大多數人穿過灌木叢的時候都會發出聲音的。」
「我不是人,先生。」安迪說。埃蒂覺得它聽上去還挺得意的。
「傢伙,那麼就叫你傢伙吧。你這麼一個大塊頭的傢伙是怎麼做到沒有動靜的?」
「程序運行,」安迪說。「那些葉子是安全的。」
埃蒂轉了轉眼睛,然後抓了一把。「對啊。程序運行。當然了,我早該想到了。謝謝你,先生,祝天長,吻吻我的屁股,然後去西天吧。」
「西天,」安迪說。「人死後去的一個地方;類似天堂。據尊者說,上天堂的人坐在萬能的天父的右手邊,萬古不變。」
「是嗎?那麼誰會坐在他的左邊呢?所有塔珀家用塑料製品銷售商?」
「先生,我不懂。塔珀家用塑料製品對我來說是個未知辭彙。你想聽聽你的星象么?」
「為什麼不呢?」埃蒂說。他朝營地走去,那裡傳來男孩們的笑聲和貉獺的叫聲。安迪在他身邊彎著腰,在多雲陰暗的天幕下它仍然閃閃發亮,而且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響。埃蒂覺得很詭異。
「你的出生日期,先生?」
埃蒂覺得他可以回答這個問題。「我的月亮星落在摩羯座,」他說,然後又想起了什麼。「長鬍子的山羊。」
「冬季的雪充滿哀傷,冬天出生的孩子強壯而又狂野。」安迪說。是的,那聲音里確實揚揚自得。
「強壯而狂野,很像我嘛,」埃蒂說。「一個月都沒有好好洗個澡了,你的確可以相信我既強壯又狂野。你還需要知道什麼,安迪老夥計?看看我的手相什麼的?」
「那就不必了,埃蒂先生。」那機器人聽上去很高興,這是不會弄錯的。埃蒂想,這就是我,走到哪裡就把歡樂帶到哪裡。每個機器人都愛我。這就是我的宿命。「這是滿土,我們說謝啦。月亮是紅色的,在中世界被稱為狩獵女神的月亮。你要出行,埃蒂!遠行!你和你的朋友們!今晚你會回到卡拉紐約。你會碰到一個黑衣女士。你——」
「我想多聽你說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