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隔界 第二章 紐約構槽

一九七六年七月十五日,不到一年之前。

「我也不想。走吧。」

那一秒傑克毛骨悚然,因為他覺得被埃蒂稱為「老丑怪」的那個人說的不是別人,正是他約翰·「傑克」·錢伯斯。然後他意識到安多利尼越過了他,指的是深紐。

那裡的確有東西。傳來了亨利的聲音。差不多兩個月來第一次。埃蒂可以想像得出亨利就站在他背後,露出他那癮君子的陰森慘淡的笑容:眼睛布滿血絲,牙齒髮黃。你知道那裡有東西。但是當你聽到敲鐘聲時,你必須走,兄弟,我認為你知道。

他小心翼翼地在強烈的陽光下睜開雙眼。

打了個哈欠。

「不知道。我感覺有些東西不一樣了。只是……自從我離開這裡之後發生了太多事情……」

「放鬆,」傑克說。(在他腳邊,奧伊又加上了他的半句重複:「松!」)傑克咧嘴笑了。「我只是去了書店。那書店……嗯……叫做『曼哈頓心靈餐廳』。」

本文件為甲乙雙方簽訂的協議。甲方為凱文·塔爾先生,一個擁有一塊閑置地不動產的紐約州居民,那塊地的編號是十九號街區第二百九十八號閑置地,該地位於……

它確實是。

(我死了!)

「好。」巴拉扎說,把他剛才拍的那隻胳膊抓在手裡,拉著塔爾向商店後面走去。書亂七八糟地堆在那裡;空氣中散發著幾百萬張發黃紙頁的陳腐氣息。有扇門上寫著「員工專用」。塔爾掏出一串鑰匙,他在裡面挑選鑰匙的時候,那串鑰匙發出了叮叮噹噹的聲音。

在此期間,凱文·塔爾將完整地維持並保護桑布拉公司已申明的涉及上述不動產的利益,並不得允許抵押或以其他方式利用……

符合邏輯的第一個問題是為什麼?傑克考慮了一會兒,然後決定不去管它。他覺得答案遲早會出來。那麼在此期間,為什麼不趁在紐約的時候好好享受一番呢?

「走吧,奧伊,」他說,然後向街的拐角處走去。那隻公貉獺很明顯不適應城市,緊緊地跟在傑克後面,傑克甚至都能感覺得到奧伊的呼吸吹在他的腳後跟上。

但確實是不對了。

這是一個比傑克想像的大得多的奇怪地方——差不多像個倉庫那麼大,四處都是摞得很高的書。有幾摞書用成對的直木柱固定著,這些木柱起的是支撐作用,而不是當擺書的架子。傑克猜這幾摞書足有十四或十六英尺高。書堆和書堆中間有狹窄而彎曲的過道。在兩個過道上,他看見了上面是平台,下面是輪子的梯子,這讓他想起了有些小機場上使用的可以搬動的登機梯。和前面一樣,這裡也散發著舊書的味道,但這股味道比前面還要濃烈,有種讓人窒息的感覺。他們頭頂上方掛了幾盞用燈罩罩著的燈,燈光發黃,屋裡明暗不均。塔爾、巴拉扎和巴拉扎朋友們的影子詭異地投射在他們左邊的牆上。塔爾拐了個彎,把他的客人們領到了角落裡一個真正的辦公室:那裡有一張辦公桌,桌上放著打字機和一塊勞力士手錶。還有三個陳舊的文件櫃和一面貼滿各種文件的牆。屋裡還有一本日曆,五月的那張上有一個十九世紀男子的畫像,傑克沒認出來那是誰……然後他想起來了。羅伯特·布朗寧。傑克在期末論文里引用過他的話。

「我知道,」傑克說,「可是埃蒂,看那本《小火車查理》!」

敲鐘聲震耳欲聾。埃蒂覺得自己的頭被塞進了午夜敲響的大本鐘里。他大聲地嚎叫著,但根本聽不到自己的聲音。然後聲音消失了,所有的東西都不見了——傑克,奧伊,中世界——而他自己漂浮在星辰和銀河之間。

埃蒂剛要表示贊同,這時一輛深灰色的林肯轎車在凱文·塔爾的書店門口停下了。車毫不遲疑地停在了消防栓前面的黃線上。前車門打開了,埃蒂看見一個人從車輪後方鑽了出來,他猛地抓住了傑克的肩膀。

市中心半條街區開外,一九七七年的傑克正從一家餐館的窗戶往裡面看,傑克還記得那家餐館的名字:嚼嚼老媽。不遠處是「力量之塔」唱片店 ,傑克能想起的就是「力量之塔」今日低價銷售。如果一九七七年的傑克回過頭看一看,他肯定能看到那輛灰色林肯……但是他沒有。七七年的孩子太專註於考慮未來的事了。

「這是我看到它的日子!」傑克伸出手去,顫抖著碰了碰埃蒂的手臂。「我去了書店……然後去了那片空地。我認為那裡過去是有個熟食店的——」

「基督啊,」埃蒂低語。「耶穌基督啊,這是什麼?這到底是什麼?」

在紐約。

「坐在角落裡的是亞倫·深紐,」傑克小聲對埃蒂說。「他一會兒要給我解釋關於參孫的那個謎語。」

「嗯,是的。」

埃蒂點了點頭。比起向他解釋傑克·安多利尼如何在海灘上大螯蝦的狂抓亂咬之後雙眼失明、面目全非而死,這要簡單得多。

「眼睛。」貉獺附和著,但還是用他那平靜的眼神滿懷崇敬地看著傑克。傑克閉上自己的眼睛,眼球不安地轉來轉去。等他睜開眼的時候,奧伊正在模仿他。傑克沒有浪費任何時間,直接向那扇寫著「員工專用」的門走去。一時間四周一片黑暗,還散發著木頭的氣味。在傑克的腦袋深處,他又聽到了幾聲令人不安的鈴鐺聲。然後,他進去了。

「怎麼了?」埃蒂問。「塔爾不會看到我們的,如果你擔心的是這個的話。」

「很好,夥計,」塔爾說。「聽上去就像一部西部小說里到處行走闖蕩的英雄——那傢伙襲擊了亞利桑那的黑岔山,將那裡洗劫一空,又接著往前走。是韋恩·D·歐沃霍瑟寫的,也許……」

愚蠢的想法。天根本不黑。現在是早晨,看在上帝分上,明媚的五月的早晨,陽光從駛過的汽車的鉻製表面上反射出來,第二大道東側的商店櫥窗是那麼明亮,令人不敢直視。但是不知為什麼,埃蒂卻仍然覺得天色很暗,就好像這明媚的早晨只不過是脆弱的表面,就像舞台上的帆布背景一樣。「拉起來後我們看到阿爾丁的森林。」或者丹麥的某個城堡。或者威利·洛曼 家裡的廚房。這次我們看到的是紐約市中心的第二大道。

聽到這句話,埃蒂的眼睛一亮。「那麼走吧,」他說。「我們不想失去你。失去他。媽的管他是誰呢。」

傑克看著埃蒂的臉從蒼白變成死灰。他的眼睛都快從眼眶裡掉出來了。傑克費了很大勁兒才把埃蒂捏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掰下來。埃蒂好像要抬起那隻手指向某處,但又沒有力氣。那隻手無力地垂在身體一側,發出了輕輕的一聲響。

埃蒂毫不理會。事實上,放在傑克肩上的手捏得更緊了。

他們所有人。

埃蒂考慮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塔爾作了最後一次努力。「沒有任何人可以幫我看店。午餐時間就要到了,這段時間我們總會有不少客人——」

「嗯……」傑克長嘆了一口氣。「我也這麼認為。」

「你就是在那兒買了《小火車查理》和那本謎語書?」

「從布魯克林來。」

「有什麼屁事兒?」埃蒂問。

七七年的孩子已經掏出錢包買那兩本書了。他和老闆又說了幾句話,接著是一陣愉快的笑聲。然後那孩子就朝門口走去。埃蒂拔腳想跟在後面,中世界的傑克卻拽住了他的胳膊。「不,還不用追——我還會再進來的。」

「不辭——?」埃蒂開口說,但傑克根本不給他機會說完。他被突然意識到的另外一件事驚呆了。不,驚呆這個詞太輕了。他被吞沒了,就像一個人站在海邊,而這時剛巧有一個大浪打過來似的。他的臉漲得通紅,把埃蒂都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能從那瘋狂中擺脫出來——哪怕只是一小會兒——實在棒極了。他當然很享受。

他低頭看著人行道,突然很確定他們不會有影子。他們失去了自己的影子,像那個故事裡的孩子們一樣……那十九個童話之一……或者是更新的故事,比如獅子,巫師和衣櫥,或者彼得·潘?也許其中有一個可以被稱作現代的十九?

「那個告示板也和以前不一樣了。」他說。

「愛誰誰吧,」巴拉扎安慰地說。事實上他甚至拍了拍塔爾的胳膊。傑克還在試圖習慣這樣一個想法,也就是這一切……所有這一切戲劇性的情節……都發生在他拿著兩本新書離開書店(不管怎樣,對他來說是新的)並開始他的旅行之後。也就是說他對於發生的事是一無所知的。

「你的——?」

那男孩卻往後縮。

但願我是錯的,埃蒂想,但願這僅僅是文化衝擊或普通的神經過敏。

「另一個保鏢是喬治·比昂迪。大鼻子。我自己殺了他。將會殺了他。十年後。」埃蒂的樣子看上去就像他隨時都會昏倒一樣。

不知為什麼確實如此。陽光——恰恰是陽光的反襯——讓黑暗更加明顯。你不能清楚地看到那黑暗讓事情變得更加糟糕……埃蒂意識到一件可怕的事情: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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