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驅逐豬八戒 地為先

唐僧師徒離了烏雞國,抖擻精神向西而來,行過了枯松澗,便是一片茂密林地。

唐僧道:「悟空,你看前面好大一片樹林,可有妖怪?」悟空笑道:「師父,你也忒多疑,我們三個在此,縱有什麼妖物也不怕他。」

唐僧道:「自見了平頂山那兩個妖怪搬山阻路,我便始終心神不寧。」悟空道:「既心神不寧,何不念那《多心經》?」

唐僧道:「《多心經》乃浮屠山烏巢禪師口授,我至今常念,一日不輟。」

悟空道:「師父既然念了,心中應無魔障,『無眼耳鼻舌身意』,自然得取如來妙法真經。」

正說話間,忽聽林中傳來叫喝爭鬥之聲,悟空側耳一聽,道:「師父勒馬在此暫歇,我去林中看看。」

悟空也無須叮囑太多,烏老者既在,自然能保得唐僧周全。他縱身入林,果見兩伙人在樹林深處鬥了起來。其中一夥,便是秦無弦、雲卷舒等人,而另一伙人,帶頭的是青獅精,還有幾個都是僧人打扮,悟空一個也不認得。

這幾個僧人厲害非常,手中降魔禪杖上下翻飛,打得秦無弦等人毫無還手之力。悟空細看周圍,隱隱還有陣法布下,秦無弦縱使想逃,恐怕都難脫生天。

悟空霎時明白,這是文殊菩薩來找回場子的,他派青獅精來此阻唐僧,卻誤打誤撞被秦無弦等人攪了局,這口氣怎能咽得下?

而秦無弦等人運氣也差,他們被悟空趕出了皇宮,心中忌憚無比,當夜便離了烏雞國,尋到這處林中,要開闢一處修鍊之所,從此安穩度日。哪知不過一日,青獅精便尋人來報復,這幾名僧人看似不起眼,其實乃是文殊座前尊者,修為堪比西天八大金剛。

悟空眼見秦無弦及手下幾人就要喪命當場,他有心去救,卻又猶豫了起來。文殊定是東來佛祖一派無疑,這場紛爭說到根上,其實還是文殊與觀音之爭,自己取經身份實在特殊,應是不屬任何陣營,若出手相助,只能尋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由頭。但悟空知道,無論文殊還是觀音,都並非大善,菩薩之間相爭,也是「利」字使然。

但自己既然饒了秦無弦,叫他守護烏雞國百年,也算一諾,秦無弦死於非命,此諾便毀。悟空想來想去,心裡總不舒服,嘆道:罷了,不失本心,管他如何。便要亮出身形相救秦無弦。他這裡剛一動,只見林中黃雲漫天,霎時間不可視物,彷彿這地都翻騰了起來。

悟空一驚,這是什麼?他強運玄空法秘訣看去,只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拉起尚有性命的秦無弦、雲卷舒兩人,脫出了林間,這人竟是大禹!

秦、雲二人被救,塵土頓時散去,地上多了一個滿面春風的絕美女子,可不正是后土?悟空心中一喜,大禹、后土二人同來,自然是已經和好如初了。

只聽青獅精喝道:「你是何人?」那幾個尊者見要殺之人無影無蹤,自然知道是這女子所為,他們幾個不動聲色,便將后土圍在了中間。

后土一笑:「喲,要動手了。」

青獅精道:「你好大膽子,敢阻菩薩辦事!」

后土問道:「哪個菩薩濫殺生靈,也不怕入阿鼻地獄?」

青獅精見后土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再見她方才法術,自然知道絕非常人,只是他胸中一股火氣始終壓抑,自然要尋個出口,手持鋼刀便砍了過來。

后土伸手一指,青獅精雙足陷於土中,栽倒在地動彈不得,口中大罵起來。那幾個尊者提兵刃攻上來。只聽空中一聲斷喝:「爾等住手!」聲音雖洪亮,卻微微發顫,顯是有几絲懼意。

眾人落在地上,眾尊者急忙施禮,口稱「文殊菩薩」。

文殊菩薩理都不理,一臉惶恐來在后土面前,合十俯首道:「后土娘娘,文殊罪過,罪過。」文殊見了玉帝也沒這等恭敬,只因他心裡知道,皇天后土,后土為先,這可是絕對得罪不起的。

所謂「皇天后土、后土為先」之語,乃是自天地成型時「先有地,後有天」演繹出來的。盤古開天闢地,地漸凝實之後,才有鯤鵬出世澄清玉宇。而今日天庭敢建三十六天,無數造化其實來自於地,若無后土應允,只怕三十六天亦蕩然無存。

后土見了文殊,「咯咯」一笑,道:「果然是敢自稱『不必見佛、不必求法』的文殊菩薩,久違了。」

「不必見佛、不必求法」乃是文殊當年受東來佛祖指使,手持慧寂金剛劍刺向如來之後所言,這一段典故稱作「仗劍逼佛」,內中紛爭難以一言道盡。但文殊自此次之後,得東來佛祖賜五台山修行,揚名西天。

文殊知道后土諷刺,卻也不敢反駁,道:「久未見后土娘娘了,今日真是幸事。」

文殊菩薩也是伶俐之人,他隱約得知后土隱居不出,是為了上古大禹,曾託人送過后土一個偈子,這偈子只有八字,叫「真心唯苦,痴意唯毒」。他自然不敢對后土有什麼非分之想,但求能討好后土,便心愿足矣。

哪知后土見了這八個字,叫來人告訴文殊,迴文也是八字:「四大皆空,焉敢談情?」這八字不甚客氣,意指:你文殊既然是佛門弟子,居然也敢琢磨起情愛之事,我自真自痴,與你何干?換作世俗人說,那便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這狗還是一隻又瘸又瞎的無牙犬。

后土今日心情大好,道:「你身為菩薩,自然知道佛門弟子濫殺無辜是何罪過吧?」

文殊道:「貧僧知道,這幾個人,我定會嚴懲不貸。」

后土笑道:「果然是個好菩薩,那便去吧。」

文殊見后土並未深究,暗自慶幸,帶著那幾個尊者與青獅精轉回五台山去了。

悟空看得心中暗爽,后土娘娘看似溫和美貌與人無爭,不料卻霸道如此,這個文殊在她面前居然連大氣也不敢喘,這才是霸氣!

他正在這裡胡思亂想,只聽后土道:「悟空,下來吧。」

悟空一怔,原來自己行藏早被后土發現。他自樹上躍下,給后土施了個禮,道:「恭喜后土娘娘和大禹前輩久別重逢,那個……重溫鴛夢。」

后土面上一絲笑容也沒有,板起臉道:「你好大膽子,居然敢騙我!」

悟空驚道:「我哪裡騙你?」

后土道:「你說他已是風燭殘年,生機渺茫,我看他倒是好好的,這還不是騙我?」

悟空道:「非也非也,娘娘只看錶象,卻不知大禹前輩對娘娘朝思暮想、牽腸掛肚,只是天涯咫尺不得見,這滋味實在比死了還難受,我所說倒也沒錯。」

后土喝道:「儘是油嘴滑舌,今日定要給你些苦頭嘗嘗!」

悟空急忙縱身躍後,道:「娘娘,你可不是忘恩負義之徒!我費盡心機讓你們有情人重歸於好,你反來怨我!」

后土聽悟空這麼說,「噗嗤」一笑,道:「嚇唬嚇唬你而已,看把你怕的。」

悟空見后土變臉比翻書還快,心道:果然女人心,海底針。悟空心思一動,問道:「娘娘來此,只怕不是為了嚇唬我吧。」

后土道:「你果然聰慧異常,此番前來,乃是大禹叫你回去審審九頭蟲!」

悟空聽到此事,自然急不可耐,但他想想道:「不妥!」觀音才派烏老者來,自己便無緣無故離開,這無異於授人把柄。此時正是烏老者最為警惕之時,自己可不能因一時心急壞了大事,又道:「我其實比他們急上百倍,只是此時不是時機,取經也非三兩日事,若得了空,我定會回去。」

后土悠悠道:「好你個孫悟空,我都請不動你了。」

悟空賠笑道:「娘娘勿怪,當下實在脫不開身。」

后土道:「我豈會怪你,罷了罷了,你既不來,我自己回去了。」

悟空問道:「娘娘可是住在齊天嶺了?」

后土臉上一紅,道:「便是住了,哪個敢管我?」

悟空道:「不敢不敢,只是娘娘可否將通臂神猿帶去,叫通風他們幾個也歡喜歡喜?」

后土道:「這個自然不消你說。」說罷后土倏忽不見,也不知自天上走的,還是自土中遁的。

悟空聽說通臂神猿到了齊天嶺,心中大安,他既是神猿,見了通風等人,於他應大有好處,總不致心死至此。

悟空轉出了林子,見唐僧幾個正在林邊閑坐。悟空道:「林中確是有伙人打鬥,此時已無事了,盡可前行。」

於是唐僧上馬入林,這林遠看茂密,內中卻也有路,悟空在前面幾里遠探路,將林中走獸飛禽趕遠,唐僧一路無阻,放開韁繩,信馬馳騁起來。如此翻山越嶺,行了一月有餘平安大路。這一日,唐僧喜道:「徒弟們,若都這般好走,只怕快到西天了。」

悟慧道:「師父莫如此說,這路也不經誇,一誇便難走了。」

果然又行一段,只聞水聲大作,唐僧微蹙眉頭道:「好大水聲,不知前面是江是河?」

到了近前,只見一道黑水滔天,馬不能行。

四人立在岸邊,仔細觀看,只見那惡水:濃浪渾波翻卷,黑得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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