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蒂點點頭,說著就把腳伸到圈裡面。當埃蒂最初進入中世界的時候,羅蘭自己就能毫不費力地把他給放下去,不管是不是缺了兩根手指頭,但是埃蒂好幾個月都沒有吸毒了,所以長了十到十五磅的肌肉。於是羅蘭欣然接受了蘇珊娜的幫助,他們一起把埃蒂放了下去。
「更多的謎語。」埃蒂說,一臉愁雲慘霧。
「馬鞍沒了我倒不難過,」蘇珊娜說。「我寧願沿著人行道爬,直到我手臂和胳膊肘上都沾滿了口香糖。」
「那個聲音不見了,」埃蒂說。「就好像踩腳踏板發出的哇哇聲。」
「但是的確發生過,」羅蘭說。「在一九八六年六月份的播種季節發生過。我們現在看到的就是那次劫難的餘波。要是埃蒂所判斷的時間沒錯的話,那麼超級流感的發生時間就是去年的六月份。我們現在身處堪薩斯的托皮卡,一九八六年的收穫季節。那就是時間。地點么,我們都知道不是埃蒂的世界。可能是你的世界,蘇珊娜,或是你,傑克的世界,因為你在這個瘟疫來到之前就離開了。」他指了指報紙上的日期,看著傑克。「你曾經跟我說過一些事情。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但我是記得的;這是別人告訴我的最重大的事情之一:『去吧,在這個世界之外還有其他的世界。』」
羅蘭點點頭。
「我不會稱之為廢墟,」埃蒂說。「看看車站外圍的塗料吧——從排水溝到屋檐那部分有點生鏽了,但是我能看到的地方沒有一處是剝落的。」他站在門的前面,手指順著門上的玻璃摸下來,留下了四條清晰的痕迹。「灰塵,有很多灰塵,但沒有任何破裂。我要說這棟建築物最多從夏天開始才無人打理。」
他拿著報紙端詳了許久,同時手指在日期上面來回摩挲,好像這樣就能改變這個日期似的。他又抬頭看看他們,搖了搖頭。「不,我沒有辦法解釋這個小鎮,這份報紙,還有車站裡的屍體,不過我可以很確定地告訴你們一件事情——在我離開的時候,紐約什麼事情都沒有。羅蘭,你說是不是啊?」
羅蘭向前走了幾步,站在傑克身後,越過那孩子的頭朝屋裡看去,同時也把手捂成杯狀防止光線反射。槍俠甚至還沒看到傑克看到的東西就得出了兩個結論。第一個就是儘管這兒幾乎可以肯定是個火車站,但不是布萊因的火車站……不是個搖籃。另一個結論就是這個車站確確實實屬於埃蒂、傑克和蘇珊娜的世界……但是也許並不在他們的空間里。
埃蒂仔細想了想,搖搖頭。「只要能達到你的目的,你會撒謊的,但是我認為當你和我們談論傑克的時候,你已經夠痛苦了,不可能再說謊了。」
他們沿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有一陣——這段時間夠長,長到傑克擔心自己剛才產生了幻覺——他們誰也沒說話。接著,埃蒂輕聲說:「天吶。我們回到家了么?如果是的話,人們都跑到哪兒去了呢?要是布萊因這樣的東西在托皮卡作過短暫停留的話——我們的托皮卡,托皮卡,堪薩斯——我怎麼可能沒在『六十分鐘』里看到過相關報道呢?」
他停了下來,把腦袋側向一邊,彷彿想努力去聽遠處發出的聲音。他面部的表情……傑克不是太喜歡。
「對啊,」傑克說。「在這裡就像待在一頭死恐龍身上玩耍一樣。我總覺得布萊因說不定還會活過來,又想著要送我們上西天。」
「已經下了地獄的老師,」埃蒂說。「羅蘭,你比我強,比我強。」
「羅蘭,你的世界裡有一個堪薩斯嗎?」
「不,」羅蘭邊看著這個標誌邊回答道,「我們已經遠遠地超過了我所熟知的那個世界的邊界。早在我認識你們三個人之前我就已經越過我所知道的大半個世界。這個地方……」
槍俠看上去有點不悅。「在我眼裡,你們的城市哪裡都不對勁,但是那裡的居民看上去不像經歷過這場劫難,不像。」
羅蘭點點頭。
托皮卡首府期刊提供獨一無二的關於堪薩斯的報道!
來自你家鄉的報紙!請每天閱讀吧!
傑克仔細聽著。他聽見風吹拂著附近公園的樹木——樹葉子剛剛開始晃動——還聽見奧伊在沿著貴族車廂的頂部溜達回他們所站的地方時腳趾甲發出的咔噠咔噠的聲音。接著奧伊就停了下來,所以那個聲音——有隻手抓住了他的手臂,讓他猛地跳了起來。不是別人,正是蘇珊娜。
「你們聽見什麼了么?」羅蘭打斷了埃蒂的話。「有沒有人聽到什麼?」
傑克覺得自己的胳膊起滿了雞皮疙瘩。同時他發覺自己緊閉雙唇,像在做鬼臉。儘管那聲音十分微弱,但聽上去仍然像咬了一口檸檬似的。以前他似乎也聽到過這種聲音。當時他好像只有五六歲,中央公園有個瘋狂的傢伙認為自己是個音樂人……嗯,中央公園裡有很多瘋狂的傢伙自認為是個音樂人,不過那個傢伙是傑克見過的惟一一個拿木匠家什來演奏的人。
那傢伙把帽子頂朝下放著,上面寫著天下第一鋸子演奏家!夏威夷風情,對不對!請大家捧個場!
「『在辛辛那提河前體育場附近發生了一次劇烈的爆炸,大家之前擔心這是場核爆炸,其實不是。爆炸是因為沒有人監管而造成的天然氣聚集……』」
但這個聲音並不完全像那個
他們身後的牆上有一塊寫有出發的板,上面標有城市、城鎮和經過各站的名稱。
公園裡的那傢伙是通過振動鋸子邊緣發出的聲音,但已經非常接近了:一個波動的、帶有顫音和有金屬質感的聲音,聽了以後你會覺得你的鼻竇被什麼東西塞滿了,你的眼睛很快就會湧出淚來。聲音是來自他們前面么?傑克說不出來。聽上去既來自四面八方,又不來自任何地方;同時,聲音非常輕,他幾乎要以為這不過是他的幻想罷了,如果不是其他人——
「當心!」埃蒂叫道。「快幫幫我的忙!我想他快暈過去了!」
傑克馬上轉過身來朝槍俠走去,只見在他那件沾滿灰塵、已經看不出原先顏色的襯衫映襯下,那張臉白得就好像軟乾酪一樣。他的雙眼睜得大大的,沒有神采。他一邊的嘴角像抽了筋似的扭曲,就彷彿那裡埋著一個看不見的魚鉤。
都是鎮名,羅蘭想,最後一個名字聽上去很耳熟;這些鎮當中最後一個聽來最熟悉了;眉脊泗不就有一個聖菲嗎?但隨後他又想起了蘇珊,站在窗邊的美麗姑娘,頭髮披散著,一直垂到後背,她身上散發著茉莉花、玫瑰、金銀花和甜甜的乾草味道;上次,群山中的神諭僅僅拙劣地複製了這些味道。蘇珊仰面躺著,表情莊重地看著他,然後笑著把手墊到頭後面,乳房高高聳起,彷彿在等待著他的撫摸。
她把四開本大小的報紙疊好,看了看背面——首府期刊的最後一頁。上面有一幅耶穌的畫像,伸出雙手,滿目憂傷,頭上帶著荊棘頭冠。下面用很大的字體寫著:
「哦,蘇珊,」他說。「哦,我親愛的。」
「那我們能繞過去嗎?」
他們扶住了羅蘭,在他身邊繞成了一個保護圈,槍俠因為內疚和自責而慚愧。他何德何能值得這些人來忠心地保護他?他做了什麼好事呢?除了把他們粗暴地從各自熟悉而正常的生活中拽出來,像拔花園裡的雜草那樣?
他努力想要告訴他們他沒事,他們可以退後,他好好的,但他說不出一句話;那可怕的波動的聲音又把他的思緒帶回到多年之前,罕布雷以西的箱式峽谷中。德佩普和雷諾茲,外加一瘸一拐的喬納斯。但他最厭惡的是那個住在山上的女人,他當年以一個血氣方剛的男人之心痛恨著那女人。哦,他除了痛恨他們,還能有別的選擇嗎?當年他的心曾破碎過。而現在,這麼多年過去了,他覺得人類生活中最可怕的事情莫過於修補過的破碎的心。
我第一反應是,他句句謊言/那白髮的跛子,目露凶光……
要是你愛我,羅蘭,就愛我吧……鳥兒、熊、兔子還有魚兒……
「六十分鐘,是什麼東西?」蘇珊娜問道。她手搭涼篷,朝東南方向那個標誌看過去。
但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在另一個時間。在此時此刻,那聲音要麼是消失了要麼就是太輕微而聽不見了。不過他們還會再次聽見的。他很明白這一點,其程度不亞於他對另一個事實的了解,那就是他正走在一條通往毀滅的道路上。
「羅蘭,無論發生了什麼,我們從你的世界中被踢出來了,」傑克說。「我們偏離了光束的路徑。看啊。」他指著天空。他們頭頂上的朵朵雲彩在緩緩移動,但是不是朝向布萊因被撞扁了的車頭所對準的方向。東南方仍然是東南方,但是那些他們所熟悉並追隨的光柱的痕迹再也看不見了。
「我很好,」他說。「但仔細聽我說:這裡離中世界結束的地方已經很近了,同時也離末世界開始的地方很近。我們探險的第一大的階段已經結束了。我們做得不錯;我們都記住了我們父親的臉;我們並肩戰鬥,彼此忠誠;但現在我們遇到了無阻隔界。我們必須非常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