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猜謎 第二章 獵犬瀑布

傑克不知道對於布萊因來說,《謎語大全》上的最後十個謎語是容易還是困難,但在他看來是相當難的。當然,他提醒自己,他可不是布萊因那樣的思考機器,背後還有遍布全城的計算機給它出謀劃策。他除了迎難而上外別無選擇;老天爺不會眷顧膽小鬼,埃蒂經常這麼說。如果最後十個謎語沒有難倒布萊因,他會試試亞倫·深紐的參孫謎語(吃的從吃者出來之類的謎語)。要是還不行,他也許就……該死,他不知道該怎麼辦,甚至不知道自己到時會作何感想。傑克想,事實上,我的腦子已經失靈了。

為什麼不呢?在最近的八小時左右的時間裡,他經歷了一場異乎尋常的情感風暴。首先,恐懼:確認他和奧伊將從索橋跌落,然後淹死在河裡;被蓋舍驅趕到那個著了魔的迷宮剌德城;還得盯住滴答老人可怕的綠眼睛,絞盡腦汁地回答他提出的關於時間、納粹和傳遞電路的問題,而這些問題根本就是沒法回答的。被滴答老人追問的感覺簡直就像在地獄裡參加期末考試。

接下來就是一陣被羅蘭(還有奧伊;要是沒有奧伊幫忙,他保准已經沒命了)營救的喜悅,他們在這座城市的地下看到的奇觀,他對蘇珊娜解出布萊因的啟動之謎的驚訝,還有就是趕在布萊因釋放存儲在剌德城下面的大量毒氣前,瘋狂地衝上列車。

在那麼多次幸免於難後,他感到吃了一顆大大的定心丸——羅蘭當然會難住布萊因,然後布萊因會願賭服輸,把他們平安送達最後一站(管它托皮卡到底是什麼地方呢)。接下來他們會找到黑暗塔,在那裡完成使命,打抱他們該打抱的不平,搞定他們該搞定的東西。接下來呢?當然了,從此他們快快樂樂地生活著。就像童話故事裡的人兒。

就是有一點……

羅蘭說過,他們分享彼此的想法;卡-泰特的部分含義就是他們分享彼此的楷覆功。自羅蘭踏進走廊,給布萊因猜兒時謎語的那一刻起,鑽講傑克腦子裡的就是一種大難臨頭的不祥預感。這種感覺不僅來自於槍俠;蘇珊娜也傳遞了同樣憂鬱的情緒。只有埃蒂例外,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這裡,而是思考著別的問題。這也許是好事,但誰也不能擔保,而且——

——傑克又開始害怕了。更糟糕的是,他感到絕望,就好像被某個無情的敵人一步步逼進了死角。他的手指不安分地在奧伊的毛里撥弄,當低頭看手指的時候,他發現了一個奇妙的現象:奧伊那時為了使自己不掉下橋去而咬住的他的那隻手不疼了。貉獺的牙留下的洞眼還在,血凝結在他的手上和腕上,但手本身不疼了。他小心翼翼地活動活動手。有一點疼,但程度很輕,基本上沒什麼感覺。

「布萊因,什麼東西可以倒著沿煙囪上去,但不能正著沿煙囪下來?」

「女士用的陽傘。」布萊因快意自得地回答道,這種語氣連傑克也開始討厭了。

「謝謝,布萊因,你又回答對了。下一個——」

「羅蘭?」

槍俠轉過頭看著傑克,他那專註的神情有所放鬆。那不是微笑,但至少看上去有點像微笑,這讓傑克很高興。

「怎麼了,傑克?」

「我的手。曾經疼得要命,現在好了!」

「呸,」布萊因用約翰·韋恩式的腔調慢條斯理地說。「我不能忍受一個獵犬的前爪被糟蹋成那樣,更不用說像你這樣漂亮的小手了。所以我把它弄好了。」

「是怎麼弄的呢?」傑克問道。

「看看你座位的扶手吧。」

傑克看了看,發現一個不顯眼的線網格子架。看上去有點像他七八歲時用過的晶體管收音機的喇叭。

「這是在貴族車廂旅行的另一個好處,」布萊因繼續自鳴得意地說。傑克突然想到布萊因非常適合去派珀學校。世界上第一輛單軌列車,同時還是個人格分裂的怪物。「這個手掃描式光譜放大器是個診斷工具,它可以提供一般的緊急救助。就像我給你實施的救助一樣。這還是一個營養補給系統,一個腦相記錄儀,一個壓力分析儀,還是一個提神裝置,可以自然地刺激體內多肽的分泌。這個放大器還能夠製造非常真實可信的錯覺和幻覺。紐約的傑克,你想和一個與你來自塔的同一層的知名性感女神分享你的初次性經驗嗎?也許是瑪莉蓮·夢露,拉奎爾·威爾奇 ,抑或是伊迪絲·邦可 ?」

傑克笑了。他猜想,取笑布萊因可能有點冒險,但這次他再也忍不住了。「並沒有伊迪絲·邦可這個人,」他說。「她只是電視節目里的一個人物而已。女演員的名字,嗯,是吉恩·斯塔博頓。她看上去像肖太太,她是我們的保姆,很好的人,但是她——你知道——不年輕了。」

布萊因沉默許久。當計算機的聲音回來的時候,語調中的歡快被一種莫名的冷淡所取代。

「我請求你的原諒,紐約的傑克。我收回性經驗的提議。」

傑克想,我倒能長長見識,同時他抬起一隻手掩蓋住自己的笑容。然後他大聲地(希望是一個謙卑得恰到好處的語調)說:「沒關係,布萊因。我想我還太年輕,做那事太早了一點。」

蘇珊娜和羅蘭四目對望。蘇珊娜不知道伊迪絲·邦可是何許人也——當時還沒有《四海一家》這檔節目。但她仍然抓住了當前形勢的關鍵;傑克看著她的嘴形正在發出一個無聲的詞,並且把那個信息像吹肥皂泡一樣傳到槍俠那兒:

錯誤。

是的。布萊因的確犯了一個錯誤。更重要的是,傑克·錢伯斯,一個十一歲的男孩,發現了這一點。而且,如果布萊因犯了一個錯誤,他就有可能再犯。他們也許還有希望。傑克決定像那時在河岔口鎮對待格拉夫 那樣對待這種可能性,只允許自己嘗一點。

羅蘭不動聲色地朝蘇珊娜點了點頭,接著回到了車廂的前部,看上去是要重新開始猜謎。羅蘭還沒開口,傑克感到自己的身體被向前推了一把。這真滑稽;當單軌列車全速前進的時候,人是根本感覺不到什麼的,但一旦車子開始減速,人就有感覺了。

「有樣東西你們的確應該看一看,」布萊因說。他的語氣聽上去又開心起來,不過傑克不相信那個腔調;有時候他聽他爸爸就是這樣開始電話交談的(通常是和某個矮胖的下屬),在接近尾聲的時候艾爾默·錢伯斯會站起身來,像一個飽受胃痙攣之苦的男人把腰彎過桌子,拚命大叫大嚷,他的臉頰紅得好似蘿蔔,眼睛下部的肌肉紫得好似茄子。「不管怎樣,我必須現在就停下來。因為現在我必須轉向電池電量,那其實就是預充電。」

火車停下來時的衝力小得難以察覺。他們周圍的牆又失去了顏色,接著就變透明了。蘇珊娜滿心恐懼和詫異,倒吸了一口涼氣。羅蘭移到左邊,摸索著車廂的邊緣,免得把頭撞著。接下來他把雙手放在膝蓋上,俯身向前,雙眼眯縫了起來。奧伊又開始大叫。只有埃蒂看上去對貴族車廂的視覺模式帶給他們的驚人一幕無動於衷。他只朝四周看了一眼,臉色迷茫,若有所思,然後又低下頭盯著他的雙手。傑克朝他瞄了一眼,有點好奇,又把頭轉了回來,往外盯著什麼看。

他們在跨越一個巨大的深淵。路剛走到一半,車就像是懸在了半空中,車外月色朦朧。在他們上方,傑克看到一條寬闊沸騰的河流。不是寄河,除非羅蘭的世界裡的河流可以沿著不同河道向不同方向流去(雖然以傑克目前對中世界的了解程度,他還不能排除有這種可能性);這條河並不平靜,它咆哮著,卷著一股洪流奔涌而出,翻滾著衝出群山,場面震撼人心。

傑克看了看河邊陡坡邊生長的樹木,感到一絲欣慰,因為它們看上去完全正常——就像那種在科羅拉多或懷俄明州山地常見的冷杉——隨後他的眼光退回到深淵的邊緣。那股洪流被打散開去,分流而下,變成深不可測而又寬闊無比的瀑布;這瀑布如此壯觀,以至於跟它比起來,尼亞加拉大瀑布簡直就像三流主題公園裡的小玩意。他曾經跟著父母去過尼亞加拉(這是他僅記得的三次全家旅行中的一次;另兩次旅行由於他爸爸接到的緊急電話而被迫縮短行程)。騰起的水汽使包圍瀑布弧形水流的空氣變得厚重,看上去就像空中的小溪似的。其中六輪月亮泛著光芒,好像艷麗而重疊在一起的夢幻珠寶。在傑克看來,它們就像扣在一起的奧運五環。

從瀑布中央突出來的是兩塊巨大的石頭突出物,大約位於瀑布落點之下兩百英尺的地方。儘管傑克不清楚一個雕塑家(或許是一群雕塑家)怎麼樣才能到達那個位置,他還是覺得那不可能是簡單的侵蝕造成的。它們看上去像碩大的咆哮著的狗的頭顱。

獵犬瀑布,他想。此外還有一個停靠站點——戴什韋爾——接下去就是托皮卡了。最後一站。所有人都出局。

「稍等,」布萊因說。「我必須調整一下音量,這樣你們就可以享受整體的效果了。」

這時出現了短暫的噓聲——一種機械的清嗓子的聲音——接著他們聽見一聲巨大的咆哮。那是水發出的聲音——據傑克的判斷,一秒鐘奔湧出十億加侖所發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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