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思鄉地,樓蘭城 第一千七百一十八章 彼岸花開,視如不見

身體在沉落的過程中分解,靈魂在空洞的虛無里飄飛,如夢似幻的感覺中,「死」的滋味從未如此真實。

他經歷過這種感覺,兩次!

第一次,他的靈魂飄蕩在黑暗中,茫然,無助,孤獨而且寒冷,瞬間等於無數年,無數年中看到諸多幻像,直到遇見那團燦爛無比的光。

第二次,他的感覺更多的是突然,被天魔相柳一下子送入虛空,那是真正的瞬間。後來他知道,那是啞姑與相柳合力、並且需要九大鬼王影身勾連才能建立的通道,但其效果、確與之前有幾分相似處。

這是第三次,與前兩次相仿的地方在於意味,不同的是靈魂對周圍、準確地講是對那一片化不開的黑暗感知。

那是一種……看得見的感覺。

明明一團漆黑,卻彷彿隱藏著無數線條與圖案,蘊含無窮奧秘與誘惑,吸引著他靈魂不斷的飛,不斷的落,不斷朝某個目標前進。

驚恐中十三郎覺得,這一定是世界所指的沉淪。

穿梭陰陽,十三郎知道常規意義上的死與現在不同,死後靈魂、不出意外會被陰司構築的陣法吸附,按照冥朝的那一套規矩了斷因果後重新打入輪迴,或按照別的法子處置。換言之,在沒有進入輪迴之前,死去的靈魂仍有生前記憶,也即是和他現在的最大不同處。

現在的他,記憶只餘下進入燃梅後、以及前面兩次相似經歷,這三次經驗如紮根深處的千年老樹,牢牢支撐著十三郎的靈魂本質,其它如生前、修行等等,通通好似碎片亂閃,記不清、或者根本沒有印象。

十三郎清楚自己當下狀態,事實上,因某些未知原因,他的神智從未如此清明,從未如此真切、而且肯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如何才能化解危機;他知道自己失去了絕大部分記憶,拚命想要回憶起來,只是在飄蕩中傳來的某種力量,將他的靈台割裂成許多互不相同的小塊、並以大力死死禁錮,因而難以做到。

知而不能,抗不能拒,這是最大的痛苦,不止如此,那種力量不斷朝他的靈魂深處侵蝕,不斷將那些碎片淡化,並且試圖將他最後這部分清晰的記憶根除。

因而十三郎知道、認定,那種真實無比的死亡感覺是假的,沉淪才是世界所求。

「絕不!」

世界不會殺死他,而是希望把他變成另一種存在,不管那種結果是怎樣的,過程……必然需要他背棄原有身份,也就是對記憶的認知。

十三郎當然不答應,絕不答應!

忍著似有似無的痛,算著可能不可能的法,對比三次「死亡」之間的差,期盼著黑獄中的那團光明與驕傲,抗拒著那股時刻、無處不在的侵蝕,十三郎回想著入界以來的一幕幕,一遍,又一遍,再一遍……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就像當初那團賁烈光芒出現時的感覺一樣,再加上一點點靈犀感悟,猛然間,心胸當中一股衝動遏制不住,不得不以狂嚎釋放光芒。

「生死無量,道與天齊,吼!」

※※※※

人眼中的天無所不能,修士眼中的天依舊無所不能,只有當境界達到某種層次,觸及到某些極為高妙、無法言傳的事物,才會知道天有局限,很多事情無法做到。

比如,天離不開他所在的世界,非要離開、就得像這個世界的天那樣,以絕大勇氣行逆天事,實際上就是背叛自己,這其中,風險艱難自不必說,關鍵在於有些必須的東西難以搜尋,成功的機會太渺茫。

天走不走,十三郎並不在意,此刻他心裡想到的是另外一件事:天這種存在,是否生來便受到某些限制,奈何不了那些與之同級的存在。

例子有很多,相柳被打成、且被禁錮在天的主場那麼久都不死,真的是因為力量?還是說,那個時候的天道就已經籌謀藉助他來執行這個瘋狂計畫?

這種可能性太小了,不管從常理思考,還是從利弊方面考慮,那個時候的天道、閻羅都是真心想殺掉他,結果卻……總之相柳沒死。

再有如狂靈。狂靈的力量弱於天,天欲使之臣服而不得,於是將其鎮壓、而非殺死;若把時間推回到那個時期,難道天已經算準狂靈會有今日之事,所以才沒有下殺手?

還有無量劫,幾乎可以看成天的天敵;若能殺之,相信天道絕不會猶豫半分。

還有古帝,血魂子,有足夠理由相信他們只是境界不差於天,當真對比力量廝殺的話,現在結果不知怎樣,當初天道未曾割裂,能夠自如調動世界之力的時候,難道會鬥不過他們、當中的一個?

「這沒道理,這實在沒道理。」

「大約是這樣的,在某種至高規則的作用下,天道,先天佔據太多優勢,幾乎不需要經歷苦難便能成道;然而得失從來相對,天道『一帆風順』的同時受到無法克服的制約。」

「頭一條便是離不開,再就是,對那些辛苦修鍊到與天同步、或者相差無幾的存在,天道很難將其滅除。」

「四大天魔入界,夔神與寶物同滅,應龍非你所殺,九陰與真鳳,沒有一個死在你手;唯一相柳被生擒,合閻羅之力都殺不了。」

「玄武,真鳳,鯤鵬,比力量它們皆弱於你,但卻能夠殺死與相柳同境之天魔;你有世界為後援,竟然做不到同樣的事,此外還有狂靈不滅,雖被鎮壓、事實上也沒有真正被殺死。」

「是不是因為這個,是不是因為意識到這點,你才真正下決心出走!」

「若如此,你又憑什麼能夠奈何我!」

深深吸一口並不存在氣,十三郎暫且放下抵抗,任憑那些侵蝕的力量進入到心神之中。

「我,天外來客,本就不屬於你。」

「我的背後,有著至少不遜色於你的能者,有他的意志支撐。」

「我這一路,苦修千年不曾有誤,所遇所見皆為智者,所拜所師個個不屈,憑什麼被你指手畫腳。」

「生滅道為不死所賜,縱有你的安排,也非你唯一能夠擁有;若無輪迴法器為輔,你敢說在生滅造詣上超過我?」

「你得天地眷顧,我生來具有靈魔雙體,星空雖大哪裡去不得,哪個地方比你差!」

「我有塑靈聖族血脈,你有沒有?」

「我有三生聖族祝福,你有沒有?」

「我有堪比你的道胎兒子,兩個!」

「我有無量加上,隕而不死,你有沒有?」

「我有狂靈灌輸百年,傾心傳承,你有沒有?」

「便是天魔也要與我好好商量,也要藉助我的力量才能回家;便是滄浪,也要先把賜福給我。就連你,你的道,你的力,你的輪迴,也被我感悟到七七八八!」

「你為天,看似無所不能,實則困居一地,遇強如古帝便只能躲避,同境便不可殺,有什麼理由陷我為沉淪!」

「更何況,你如今只是一縷意識,根本還算不上天。你所依仗的,不過是這件天地尊寶,至高規則創造出來的輪迴罷了。」

「我之道,我之魂,我之意,我之志,今日皆與天齊!你要陷我,沒有這個資格!更沒有這個能力!」

最後一聲呢喃,最後一次低吼,最後一聲吶喊與咆哮,十三郎全力嘶呼。

「睜開我的眼!」

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這一吼,他便睜開了眼。

「原來是這……果然如此!」

※※※※

原來與果然,這是兩個在不同語境下使用的辭彙,睜開眼的十三郎首先看到的那一幕讓他很是震驚,但在不久後,他意識到這是唯一可能發生的事。

原來,果然。

他看到自己的身體沉入花中,這表示十三郎從失魂到睜眼並未花掉多少時間,甚有可能在同一個時間點發生。這讓十三郎有些奇怪,暗想難道自己還沒「死」的時候就已經在做準備,還是說,這一切都是某種必然?

思慮僅僅是剎那間的事,十三郎的身體消失在花中,補天石的光華卻沒有與花瓣揉為一體,而是交匯幾次後重新分開。很明顯,它們本可以完成糅合,但因某種意願不夠完美,便又選擇曲折的方式來進行。

咔的一聲輕響,補天石彈了出來。

花仍是花,石還是那塊石,除了沒有推石的人,一切都與之前相仿。

相仿意味著不同,最大不同顯而易見,彈出來的補天石被賦予了什麼,能夠自己移動。

延著來時的路,補天石化作流光而去,與此同時,來不及多想的十三郎緊隨其後,一同重複過去的軌跡。這個時候,他想起來自己現在不知什麼樣,趕緊查看……

「嗯?」

他發現,自己變成一隻眼,一隻無形的眼。

※※※※

石在前,眼在後,如影隨行,速度完全一樣;如此過了一會兒,十三郎漸漸發現一個讓他極度不安的事實:願來並不是自己追著石頭跑,而是石頭帶著自己一同飛。

「莫非,我只是一縷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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