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思鄉地,樓蘭城 第一千七百零四章 八方風雨驟

初生嬰孩,對手的運用只有一個:索取。

他們要看,要被看;要抱,要被抱;他們要吃奶,要逗樂,要感覺愛,聽到哄,看到人們視其為寶,彷如世界以自己為核。

靈胎也好,魔種也罷,即便聖人、即便那些一出生便能捕獵的猛獸毒蟲,其首先期待的絕不是殺戮,而是充滿善意與關懷的目光。這個時候的他們,尚不明白「拍」「打」等辭彙的意義,當有不喜抗拒的時候,最有力的武器是哭,咿呀叫喊聲中擺手的目的為了「獲得」,而不是「反擊」,或者「襲擊」。

這是一切生命之本能。

然而有些時候,有些人,事情會變得不太一樣。

※※※※

蓮花世界,胖嘟嘟的嬰兒咬唇含淚,揮掌拍打的時候臉上表情千般無奈,萬種委屈,傷心不已。

「啪」的一聲響。

肥嘟嘟的手掌拍向飛殿下的臉,打中他竭力迎擊的掌影,無數不可思議的目光注視下,嬰兒的手似無阻礙般突破層層道法封堵,一擊將對手摧毀。

「吼!」

初次交鋒便被摧毀一條手臂,飛殿下閃身暴退,退無可退,只好奮力再聚左臂,浴血迎擊。令所有人不解的是,此刻飛殿下的目光,雖驚慌但無一絲絕望,相反透出極度的驚喜與熱切,長嘯、大笑不已。

「這是……怨嬰?」

「道胎、魔種,交匯轉化而生的怨嬰,哈哈……」

笑聲中嬰孩二度揮掌,姿態模樣一成不變,只是委屈的味道更加濃郁,眼中堆積的淚水更多。

不該降生他被迫顯身於這個世界,看到的不是熱烈笑臉,而是一雙充滿貪婪與惡毒的眼;感受到的不是父母的欣喜與撫慰,而是逼迫與壓榨,且要奉獻不能輕易動用的力量。

單純的他理解不了這種事情為何發生,就像周圍的人理解不理他為什麼哭一樣;此時此刻,蓮內世界人人震驚,個個歡喜,少數驚恐,但都不是因為這個生命的降生與情懷,而是看到他的力量。

那種強大、威嚴、純粹而又張狂的力!

修士一生夢寐以求的東西,對這個尚未出生的嬰孩而言只是與生俱來的伴生品,擁有這般力量的他,如此強大的他,為什麼,有什麼資格那樣悲傷?

下一刻,四方人群面面相覷,神情複雜,內心似乎明白了什麼。

自舉起手臂開始,胖嘟嘟的嬰孩就開始變瘦,前一次尚不是太明顯,在與飛殿下發生碰撞、未能將其滅殺之後,其瘦弱的速度明顯加快。

點點明光如星辰般飄出他的身體,釋放到周圍,徐徐潰散,變成這個世界的養分,它的一部分。

胎生、既成世界,然而胎未成,世界依舊,便需要抽取胎中元力以維持。藉助母體本命交修的蓮台,嬰孩構築出蓮花世界,但想把它維持住、並且生長,需要不斷地補充力量。

新生世界,力量只能由他來提供,這是規則,沒法改變的事實。

道胎降生,世界新生,本該蓬勃滿滿向榮意,現如今,先天不足的他還要面對強敵,註定走向夭折。

下雨了。

不知何時開始,淅淅瀝瀝的小雨從天而落,打濕無數人的衣裳,扶起無數張面孔。

人們看到、看懂那個嬰孩的心意,看到天地與之同悲。

頃刻間,雪蓮溶解,火蓮慟哭,空間內忽生大雨磅礴。

雨落生根,大地長出嫩草青青,清河瞬間生出遊魚,天火地冰不再寒冷,在其中的人們如浴春風,身體、神魂所受到的傷勢快速復原。

道胎為天,天生世界,天道生來養育世界,世界中一切被視為子民,子民成長反補天道,這是一個世界的圓。就像界魂內的得福一樣,這個消散中的嬰孩捨身成界,本能地開始滋補、養育這個世界的一切。

但他弄錯了,弄錯了很多很多不能弄錯的事;比如這個世界並非原創,裡面的人也不是其催生出來、可以慢慢成長的人。

這裡的每一個生命都如此強大,需要的養分是那樣的多,且根本不懂得反饋。

而他……才只不過是個早產兒。

比這更重要的是,作為新生天道,他沒有一分一秒學習、摸索的機會,因而在掌控、不,戰鬥中的他根本談不上掌控,因此一切都按照規則本身進行。

其結果是:他的對手、飛殿下也在雨水中恢複!

凡沾染雨水的人,凡被打濕的一切都在吸納、分享世界元力,都在吞噬他的血肉與生命。

這是他的義務。

這是他的命。

※※※※

「啪!」

雨中傳來二次交擊,飛殿下左臂再度斷折,人被擊飛,但其右臂居然長出小半,臉上狂喜之色更濃,笑的也更大聲。

「沒錯了,你已註定演變為怨嬰。」

怨嬰?

在場這麼多精修大能,但在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尤其剛才初次聽到飛殿下大叫的時候,多數人並不太明白其中含義。不是不知道怨嬰是什麼,而是想不通這個嬰孩怎麼會發生那種轉變。

「怎麼會?」傳功崖上,道院所有倖存強者集中到一起,紫依不明白飛殿下的話,疑惑目光投向眉師。

何謂怨嬰?把嬰字去掉改做靈,啞姑就是現成一例,把初生嬰兒改造為怨嬰,修真界並不缺少此類功法,因此殘毒皆被列為禁術,為絕大多數修士所不容。

看似合情合理,然而放在道胎身上,卻又顯得極其荒謬,根本沒有可能。

道胎是什麼?道胎是天,天生萬物,換句話說萬物皆為天所有,包括誕生他的父母,最後都將被其視做子民。

天生萬物,視萬物如無物,天擁萬種情、所以無情,天道不仁、不義、不悲、不怒,只有規則與秩序。

怨靈誕生的首要條件是怨氣,天生怨,怨來怨去最終只能怨到自己頭上……稍有理智的人都懂得那是最最無用的事,生而為天,他怎麼會、怎麼能這樣?

可他就是這樣。

視線中,肉乎乎的嬰孩快速變得瘦弱,臉上稚嫩迅速消退,代之以明悟與漠然,並有堅定與怨憤。

「他是天,生而知之的天,所以能明白許多事情。」

群修當中,眉師至今修為算不上最高,但她修有靈犀之眼,雖不懂、仍能看出梗概。

「然而他同時是個嬰孩,一個心智尚未健全、不該臨世的嬰兒,這時候的他不夠理智,尚不能將內心深處那一抹依賴與親近抹去。」

鬼道在雨中凝聚出法體,黯淡的眼神從未如此清透:「這孩子,在埋怨他那個不爭氣的爹,還有他那個不得已的娘。」

「怨由心生,一發不可收拾。」眉師微微嘆息,說道:「僅如此,仍不能足以將其改變。」

「還有什麼?」紫依聽出不妙。

「他是道胎,也是魔種,生來便有三分魔性。」鬼道代替眉師回應,搖頭默默說道:「齊飛的話是對的……」

「誰管他對還是錯。」紫依不想聽關於齊飛如何有理,挑眉追問:「如何阻止?」

「這個……」鬼道猶豫一下,忽說道:「不管這孩子是靈是魔,算輩分得管我叫一聲爺,他爹不在,我這把老骨頭又不中用,可,總不能看著孤兒寡母……」

「鬼老這樣講就沒意思了。」眉世打斷鬼道的話,笑了笑,介面言道:「十三不算我的正式傳人,但也偷師學了點東西,況且卓師兄……」

提及大先生,眉師神情有些黯然,又有些驕傲,接著說道:「總之都有關聯。」

「弄什麼呢你們?」紫依不知有沒有聽懂,但其修火、最不耐煩這類拐彎抹角,冷笑說道:「說的好像我是晚輩一樣,別忘了,本尊才是他的啟蒙恩師。」

「……呵呵,也是哦……」

開口難言,鬼道與眉師相互對視,先後朝對方點頭。

「難保成功,唯有一試。」

「盡心無悔,理當如此。」

※※※※

「什麼逍遙,什麼自在,朕都再不需要。」

道胎魔種如何變成怨嬰,修為最高,見識最多,飛殿下最清楚此中因由,因此最最開心。

「朕將走出一條截然不同的路,馭天道為奴,踏遍虛空,直問主宰!」

近乎瘋癲的叫喊聲中,飛殿下的身形驟變模糊,如狂風萬道在蓮花世界內飛馳,望之僅餘光影。這樣做的好處不少,一來可以讓對手更難捕捉其本體,二來能夠爭奪更多雨水精元,非但如此,他能在這個過程中加強與蓮花世界的聯繫,最終將其據為己有。

天道為奴,蓮花世界,以此為依託闖開大道,不斷複製……未來如此美妙,飛殿下疾馳中不忘關注靈胎,望著他臉上的陰冷、決然漸成主流,漸漸佔據全部臉龐、與心胸。

只待嬰孩眼中依眷消散,淚水枯竭,那種帶出娘胎委屈改變根骨、變成憤怨與毒絕之後,即可宣告生命重始;屆時道胎也好,魔種也罷,通通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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