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問逍遙 第一千六百二十三章 誰在背後凝望

它是一隻怨魂,身上栓著無形的鎖。

其實怨魂無所謂身體,它們的身體就是魂,魂就是身,身魂合一……似這種容易讓人誤認為境界高潮的形容不適合怨魂,它們挺慘的。

它無思無想,行動決定於牽著繩索的那個人。

它來自某次征伐掃蕩,或者別的什麼事,它有過清醒的時候,有過生前,經歷過輪迴,沐浴過陽光,有過一世、幾世春秋,還有過諸如夫妻、子孫之類的關係範疇。當然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現如今那些經歷都無法回憶,在被無盡怨氣洗鍊後,它變成一隻無思無想的怨魂。

怨魂相對完整,理論上仍可輪迴入世,所以不是殘魂。

怨魂也不是幽魂,因為它們沒有吞噬慾望,而且可控。

與往常一樣,它和周圍無數同伴一道撲向中央,那裡有個極其強大而另類的存在,身上光輝熠熠閃耀,它和同伴的任務就是把他撕碎,用怨氣侵滿角角落落,洗鍊後變得和自己一樣。

怨由冤生,怨氣蒙蔽心智,怨魂的攻擊簡單而且有效,就是把積累的怨氣釋放出來,如不斷合攏的牆壁一樣碾壓過去。

如此,便可。

簡單到枯燥的過程,這隻怨魂重複過很多次。

怨魂其實很脆弱,每一次戰鬥,它們總會失去很多同伴,消散的徹徹底底;奇妙的是,即便連一點痕迹都不會留下,那些怨氣依舊存在,變得更加濃郁,並且使得倖存怨魂變得強大。之後會有新的同伴補充進來,等待下一次戰鬥,下一次消散,下一次變強。

它是比較幸運的一個,已經歷過許多次戰鬥,身內怨氣的精純程度遠遠超過其它。

它甚至有了思想。

它不知道對手的身份是判官,縱知道也不明白有何不同,但他的確看出這個對手與以往見過的那些不同,不僅強大,身上還有一股別樣氣息,與怨魂戰鬥的結果也如雲泥。

最明顯的區別在於,撲上去的同伴被滅殺後,怨氣竟然無法保留下來,而是化成青煙,被他身上的袍子吸收。

難道他和自己一樣?

不是的。

怨魂天生能夠吸納怨氣,也能釋放用來攻擊,它們的感覺是一樣的,差別只在精純與駁雜,沉重還是輕微。那個對手吸收那麼多同伴的那麼多怨氣,身上一點怨魂的感覺都沒有,而且那些青煙……說不上什麼道理,望著同伴們爭先恐後撲上去、變成煙,這隻怨魂感受到一股從未感覺過、又似久違了的東西。

那種東西讓它第一次在戰鬥中止步,顫慄不前。

它竟然覺得恐懼。

四周封閉,對手的頭頂上不斷有巨大的閘刀砍下,每次都彷彿能劈開一座山,與之相比,對手看上去就像螞蟻一樣渺小,隨時被碾成碎末。

刀上帶有與繩索類似的氣息,怨魂知道那是自己的主人參與了攻擊,而這是不常見的事情,說明主人全力以赴,進而證明對手之強大。

那個人同樣全力以赴,不斷揮拳,一拳一刀,不斷將閘刀崩飛。

看起來每次都彷彿達到極限,可他就是不倒。

戰鬥的次數多了,無思無想的怨魂也有少許分辨能力,他看出、在曾經遇到的對手當中,被圍攻的那個人並非最強,所面臨的攻擊卻是最強……可他就是不倒。

無數同伴撲上去,變成煙,身邊身後還有無數同伴,蜂擁如海潮拍打礁石,但又怎麼都淹沒不了。隨著這個進程拉長,停下來的怨魂慢慢意識到自己令怯足的東西,越發覺得驚恐。

它不想和同伴那樣變成青煙,或者說……它不願消失。

最不堪的存在也是存在,它希望自己保留下來,保留希望。

那個獨特的對手,讓它有了慾望。

恐懼不是一隻怨魂應該有的感覺,它把目光投向周圍,漸漸發覺還有幾隻同伴與自己的表現相仿,彷徨在無盡浪潮中,尋找不可能有的出路。慢慢地,大家都把目光瞄向同伴,身體內誕生出某種莫名衝動。

衝動之後便是行動,怨魂的單純決定了變化很快到來,這隻怨魂斟酌一番後,忽然就近撲向一名同伴,一口吞了它。

很容易就辦到了,那個同伴比自己弱小,而且根本就不會反抗。

感覺強大了一點點……或者,思想清晰了一點點。

這隻怨魂默默體會了一會兒,撲向下一個同伴,重複剛剛做過的事。周圍其餘怨魂大多沒有留意到這種事,縱看到、頂多也只是覺得奇怪……對了,它們不會知道好奇是什麼意思,看一眼,依舊擁擠著撲向那個必須撲殺的對手。

那些個停下來的怨魂留意到了,猶豫片刻後,開始模仿。它們開始吞噬身邊同類,速度很快,效率很高,越來越強,思想越來越明。這樣的事情朝周圍傳播,一隻接一隻幸運者學習它們的舉動,變得多了起來。

最開始的這隻怨魂走在最前面,強大的感覺越來越清晰,並一股與眾不同的氣意;恍惚中它覺得,這原本就是自己的使命,是道路,是主人期待著的事情,同時它留意到,同伴們開始對自己產生恐懼,開始躲避。

這種感覺很好。

於是它更加努力。

周圍與它相似的同伴走在同一條道路上,吼聲漸起。

假如把這個過程看成殺戮的話,它們的效率堪比那個正被圍攻的對手,於是乎,怨魂的數量開始大幅度減少。

「極怨,化魔!」

恍惚中聽到有人在叫,忙於吞噬的怨魂朝發聲處瞥了一眼,看到此前被圍攻的那個人臉上流露出憤怒的表情,身上光輝越發閃亮;與此同時,牽引自己行動的繩索拽得更緊了,表明主人在催促自己,趕緊加入戰場。

走在路上的怨魂有些害怕,它覺得對方說的就是自己,即將把攻擊的矛頭轉向自己,於是變得狂躁,掙扎中撲向下一個對手……

「我是魔頭?我為什麼會是魔頭?還是說我的名字叫魔頭?」

……遇到反擊……

這是發生在怨魂之間的第一場戰鬥,在以往,它們是最最和平的同類,只與主人指定的目標戰鬥。

今天和是怎麼了?

怨魂……魔頭知道這是因為那個人,因為他身上的那股特殊感覺,它就像錐子一樣不停地刺激自己,慢慢誕生某種衝動。

……還是戰鬥吧,否則就要死了。

那是一個與它相似的存在,已經吞掉不少同類。經過幾番爭奪與破碎,聚合與嚎叫,最終以一方碎滅、一方強大而結束。

獲得勝利的魔頭毫不遲疑,沖向下一個……有可能變成魔頭的怨魂。

一隻,兩隻……類似的事情到處發生,不知什麼時候,周圍變得空曠起來,沉浸在戰鬥中的魔頭沒能找到目標,猛然醒轉。

怨海消失,戰場只剩下自己,與主人讓自己滅殺的那個人。

對這種情況,魔頭初始的感覺是迷茫,目光在周圍搜索一番,再看看自己。

它看到了身體。

真正的身體。

黝黑……不是漆黑,粗糙……有接觸的感覺,強大……不僅僅是氣息……

還有牙齒,有雙手……

多麼真實、飽滿、而且美妙的感覺!

「嗷!」

厲聲嚎叫,魔頭在這一刻發誓,從此為這具身體而戰。

它把目光投向對手,那個仍與閘刀對轟的人,它用最兇狠的姿態、最強盛的意志告訴對手。

別惹我!

它沒有感覺到,在告知對手這句話的時候,其實表達的是另外一重意思。

如果可能,它不敢、所以不想與之戰鬥。

誕生後的第一重本能告訴它,在這場戰鬥中,主人錯了,自己才是對的……那個促使自己擁有身體的人,不該惹。

幸好他已經很虛弱了,袍子黯淡,臉色蒼白,氣息不穩,身上到處都是傷,還有怨氣流出。魔頭知道這是那人達到極限的標誌,假如還這樣搏殺下去,他也受不了。

基於這種觀感,魔頭認為大家能有「和平相處」的可能,哪怕自己身上還有繩索,主人還在催促。

主人錯了,自己才是對的了……不能打!

天不如願。

「判諭……」

昏黑世界,奪目玄光點亮,清冽嘯音撕破暗幕,周圍瞬間變如白晝。玄光射到身上,青煙像火柱一樣升騰,劇烈疼痛一下子讓魔頭忘記所有,連對方的話都無法聽清。

「啊……」

魔頭慘叫著撲上去,將剛剛吞噬而來的龐大的力量傾瀉出去,決死反撲。

世界重歸於混沌,剛剛擁有的神智走向消散,悲憤中魔頭迅速衰竭,以全身之力大喊。

「為什麼?」

恍惚中,他聽到對方的回應,聲音虛弱,帶有一絲僥倖與解脫,還有明悟與疑惑。

「以生為法,以神為禁,生滅道……這傢伙還真敢想……不過,他要留著這東西做什麼,能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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