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外域沙場 第六百零二章 送別後等待

荒草凄凄,擁有旺盛生機的草原日漸凋零;大地上,枯黃與衰亡成為主色調,幾根箭葉掙扎著指向空中,在寒徹的秋風吹拂下不停搖頭,發出沙沙輕語。

如老人嘆息繚繞耳旁,滿是腐朽衰敗的味道;雖不甘,亦將歸於陳歲。

隆冬將至,萬物蟄伏,一輪落陽斜靠在山坡上,將最後的溫暖灑向大地,注入每個人的身體。坡下的人們麻衣束孝,神色悲戚中透著些許茫然,目光隨著緩緩沉入地底的紅輪而動,彷彿那是自己的心。

落靈坡,靈域降臨地,大先生一怒拔劍之所在,一百三十八名道院學子仿凡間例,披麻戴孝,為先生送行。

……

「叩首!」

威嚴的祭拜聲中,以雷尊為首,一百多名修士齊齊跪倒,向著夕陽下被埋入大地的劍棺行禮;依照先生遺願,其法蛻無需帶回道院,而是留在此生最後戰鬥過的地方,以劍為匣,以地做床,就此長眠。

修道之人,求的是長生追的是永久,沒有誰真正在意身後如何;唯道院與眾不同,自成立的那天起便定下規矩,所有死去的人都按照凡間規矩殯葬,入土為安。

大先生居九尊之首,持重器為頂梁,死後理當歸本位、行重禮,豎碑表傳供後人瞻仰;然而在得知其心愿後,沒有一個人對此提出異議,彷彿事先約好的一樣。

外人對此多有疑惑,比如此刻圍在外圍觀禮、並一同向先生致敬的眾多修士;只有道院學子們知道,大先生雖不願違背道院規矩,但對這些規矩本身,從未真正在意過。

先生只在意手中的劍,劍隨身走,人不棄劍,靜靜觀望著這塊自己為之拋灑熱血的土地,便是最符合其心意的處置。因此當雷尊默許將法體安葬在落靈坡時,人們心裡多在想,當初那道凌冽劍光縱橫百萬里而折,或許就是徵兆。

逝者已逝,榮光盡皆隨風而去,學子們對大先生足夠尊敬,更不忍看他人劍兩分。

「再叩首!」

夜蓮隨著喝聲伏倒身軀,因上身過於筆直,看去好似趴伏在地上,尤為誠摯。在其身後,幾名內院學子緊跟著拜倒,目光卻情不自禁瞥向身前那個因跪拜而顯得格外玲瓏的身影,似有慾望之光。萬世之花神情冷漠,臉孔上沒有一絲表情,其身體外有一層神輝若隱若現,非大能修士無法察覺。

無需放出神念,周圍千米之內的一切人,一切事與一切表情,盡入眼底。

地視天聽,進階後又一重神族天賦。

夜蓮看到部分學子的疑惑,一些學子的驚懼,還有身後那幾道覬覦目光一一落入眼內。她看到袁朝年的謹言慎行,看到戰道兩盟長老的唏噓,看到了燕山的感慨,霞公主的無助,還有鬼道的憤怒,與雷尊隱藏在漠然下的那份複雜。

夜蓮看著一切,聽著一切,眼中漸有一絲嘲諷。

「一生比肩,得償所願卻行叩拜之禮。師尊,您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三叩首!」

大先生無親無故,自然不會有家屬答謝,看似隆重的祭拜也因而顯得有幾分蒼涼。三聲禮畢,代表著一代劍尊坐墟與此,再不會發出一聲長嘯,不會振響一聲劍鳴。

引領著眾人,夜蓮平靜地伏於大地,臨起身時又連點三次頭。

「這是替他而拜,報當年一語之恩……驕傲如先生,想必也是願意的。」

「只可惜,無論是我還是他,恐都無法滿足先生與院尊的心愿,終有一決。」

……

「劍尊怎麼會死?到底因何而死?」

鬼道難掩心中憤怒,低喝道:「你一定知道!」

坡前,雷尊作為道院不二主帥,正朗聲誦讀劍尊一生之功績;戰道雙盟、世外之地、上古世家與散派聯盟皆有人站出來表達哀思;稍後,燕尾族作為地主,燕山老祖不計前嫌,親自宣告此地將增造劍廬一座,並派劍閣弟子常年守護,以表達對劍尊的推崇與敬意。

身為宿敵,斬殺燕尾數名大能的道院尊者能得到如此禮遇,不可謂不隆重。然而有人卻已顧不得這些,只想求個究竟。鬼道將袁朝年扯到一邊,說道:「劍尊死前只有你在身邊,給老夫一個交代!」

袁朝年輕輕推開鬼道的手,說道:「老師身中羅桑暗算,傷及道基後引發舊創,雖經多方救治,最終精氣消散而歿,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情。鬼老莫忘記自己的身份,在下雖然實力不濟,卻不需向您交代。適才的話,在下只當您顧念先生之情,日後不想再聽到。」

道院尊者隕落於戰場,當然不會不追查原因;正如袁朝年所說的那樣,幾名道院老師共同認定,大先生是因重傷而亡,已成定案。退一萬步講,大先生怎麼死與鬼道半點關係都沒有,憑他一個新晉階的化神修士,遠遠不夠資格向道院問責。

聽了這番話,鬼道死死盯著袁朝年的眼睛,良久才冷笑說道:「劍尊受的傷雖然嚴重,但還不至於死,且此前已有好轉跡象,怎麼會突然就要了命。你不要想矇混……」

袁朝年截斷他的話,說道:「鬼老如有疑問,可向幾位老師求證。」

鬼道寒聲說道:「老夫找的是你。」

袁朝年冷漠回答道:「在下無話可說,幫不了您。」

鬼道冷哼一聲,說道:「假如老夫堅持呢?」

袁朝年神態平靜,回答道:「道院不受世俗挾持,鬼老不要自誤。」

鬼道沒有再逼迫,陰寒的目光望著袁朝年,片刻後說道:「必須是與道院有關的人,才能追究此事?」

袁朝年不置可否,神情淡淡回應道:「道院獨立於世外,鬼老明知故問。」

「你似乎忘記了,老夫與道院並非沒有關聯。」

鬼道說道:「蕭十三郎是古劍門弟子,老夫親傳,大先生對他視若己出,便是院長也曾關愛有加。老夫得先生點化,如今方能夠破關進道,這樣算不算有關聯?」

「先生隕落,蕭十三郎身為其弟子,理當問個究竟。但他不在此地,老夫代行其事,有何不可?且不說此事疑點多多,單憑大先生對蕭十三郎的關愛,臨終前居然不對老夫留下隻言片語,無論如何都不可能!」

鬼道緊盯著袁朝年的眼睛,說道:「老夫知道你不簡單,但你別忘了,老夫如今是化神修士,若狠下心來追查,你能擋得住?」

化神與元嬰大修士,看似只差一線,實際卻如天與地的差別。鬼道的話多少有些自持,但從另一個角度講,假如他真的不惜一切,事情就變得很微妙。退一步,即便鬼道現在什麼都不做,將來如還能再進一步,成為化神中的強者的話,這個心結就會關係到很多人的命運,甚至生死。

當然那是後話,無論如何,現在的鬼道遠沒有威脅袁朝年的資格,只能借著由頭生拉硬拽,不惜連晚輩都牽扯進來,只為求個明白。

鬼道冷笑說道:「莫說老夫沒有提醒,此事若無蹊蹺便吧,一旦有鬼,你的小命可不太安全。對老夫透露一二,等於變相保護自己;老夫不死,你就不會有事。你是個聰明人,不消老夫多說,自己想明白了。」

這番話講出來,袁朝年似有所觸動,迎著鬼道的目光說道:「在下有一問,此間大事已了,鬼老今後有何打算?」

打算?

袁朝年說道:「若無籌劃,不妨聽在下一句勸告。」

鬼道神色冷下來,微哼一聲說道:「你講。」

袁朝年似笑非笑,說道:「鬼老境界初成,且與燕山老祖有舊,何不閉關劍閣鞏固境界,以期更進一步?過幾年潮汐涌動,我等便可返回靈域,屆時鬼老攜劍歸宗,正該榮耀千秋,難道不比和在下空談來得強?」

不等鬼道有所表示,袁朝年又說道:「燕山老祖人中至尊,所見所識均冠絕天下,鬼老既與之相識,當抓住這個機會多多請教,多多與之攀談。此外令徒……也就是蕭兄與霞公主尚有婚約在身,先生身前便曾關注過此事,臨終猶念念不忘;如今先生故去,鬼老正該擔當長者之責,做些安排才是。」

袁朝年的聲音一直很平靜,平靜到連語氣都沒有,鬼道對此略感詫異,目光微閃說道:「劍尊臨終前……念念不忘婚約?」

袁朝年目光微黯,說道:「先生臨終前,念念不忘蕭兄。」

十三郎與婚約,似乎是同一件事,又似乎不是;鬼道品味著話中意味,緊鎖的眉頭漸漸展開,又漸漸皺起。

良久,他問道:「這些話,是你還是劍尊……」

「是在下的意思。」袁朝年淡淡回答。

……

「世間有些東西,分開的時候很好,合在一起卻很壞;還有些東西分開的時候是毒藥,合在一起卻成了仙丹;造化神奇,人力有世而窮,實難一一盡表。」

望著找上門的鬼道,燕山老祖眼中閃過几絲感慨,轉過頭說道:「若想將其還原,除需專精此道外,還要有褻瀆之心。」

順著燕山的目光看去,裝有大先生法蛻的劍匣沉落大地,雷尊等人正聯手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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