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同意?」
平靜通常意味著信心,然而沒有足夠的力量,平靜就只能是偽裝。
十三郎的聲音很平靜,虛影女子的表現也很平靜,就連十三郎拉過叮噹的動作,她都沒有阻止。然而當十三郎說出「我不同意」這句話的時候,女子眼裡的那一分激賞隱去,變成不屑與嘲諷。
「此時能在這裡出現,不論你的出發點為何,本座至少認為你心智不差。加上之前的事情,多少還算有些勇氣。」
她好不掩飾自己的厭惡,說道:「可你裝得太過頭了,小姐可能相信甚至感動,本座不會。」
「前輩不相信?」
十三郎的聲音無奈,大概是覺得自己如此認真的態度竟然都無法取信於人,有些失望。身後,叮噹輕輕伏在十三郎背上,兩手環抱著他的腰,以無聲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態度。虛影女子目光略過十三郎落在叮噹身上,隨後又回到十三郎身上,目光由厭惡到憐惜,最終變為冷漠。
她還沒有出手的意思,以平靜而冷漠的聲音說道:「小姐深陷其中,無法辨明真偽。你認為本座擔心小姐痛苦,即便看出來也不會說出真相。」
她說道:「可你想錯了,本座會撕開你的臉皮讓小姐看清楚,你究竟是個什麼人。」
十三郎微微低頭,平靜地說:「前輩想多了。」
虛影女子冷笑,說道:「那你倒是說說看,你不同意什麼?不同意小姐返回家族?」
十三郎輕輕搖頭,說道:「不是的,我不同意的是叮噹就這樣返回家族;只要他服下洗靈丹,再等我拿到上品寂滅丹,之後隨時可以走。」
虛影女子微楞,停了一下才說道:「小姐服不服洗靈丹,和你有什麼關係?再者說,這洗靈丹本就是我帶來……」
十三郎揮手打斷她的話,無禮但誠懇地說:「前輩說的這些我已經知道,正是因為我肯定洗靈丹對叮噹意義重大,所以才要她服用。」
「意義重大!」
虛影女子不知想到了什麼,聲音陡然尖銳憤怒起來,說道:「我知道你有點小聰明,多半也早有猜測。可你不知道,小姐如果洗去靈根,族……祖靈就需再入輪迴,不知要經歷多少歲月才能趕上另外一幅合適的軀體。你知道……」
「玉姐姐!」叮噹忽然叫起來。
虛影女子明白她的意思,斷然說道:「不用擔心,回頭我會抹去他這段記憶,不會有泄露之慮。」
她根本不認為十三郎有反抗的餘地,也沒有絲毫討價還價的意思,朝他說道:「姑且假設你對小姐是真的關心,可你不明白祖靈蘇醒對我族意味著什麼!更何況,即便小姐不這樣做,也很難在祖靈附身的情形下修成大道。若是兩邊都不可得,小姐最終還是會魂飛魄散,連入輪迴的機會都沒有!」
聽了這番解釋,十三郎才真正明白了叮噹面臨的處境,通體一片冰冷。他呆在那裡,身後叮噹的小臉貼在他背上用力擠了擠,好似要揉進他的身體。
虛影女子眼中湧現出悲哀,罕見地放緩語氣說道:「現在你可明白了?」
「明白了。」十三郎澀聲道。
「現在你還想說什麼?」
「我不同意。」
十三郎抬起頭,認真說道:「很難成道不等於絕對不能。就算不能,叮噹也有權利活一輩子。」
虛影女子沒有發怒,淡淡反問道:「哪怕將來灰飛煙滅?」
十三郎回答道:「輪迴之說太過飄渺,我不信有誰能肯定輪迴的存在。」
虛影女子嘲諷說道:「就算你說得對,這也是小姐自己的事情,於你何干?」
「叮噹的本意早已表明,這一點根本無需爭論;前輩適才說叮噹受到哄騙,我很贊同這個觀點。不過哄騙不是來自我,而是您族中的長輩!」
「大膽!」虛影女子厲聲喝斥。
「哥哥!」叮噹同時叫出聲來。
「難道不是嗎?」
十三郎攤手說道:「我不知道你們是什麼族,也不知道什麼祖靈族靈究竟是什麼。可我能斷定,那個什麼靈一旦蘇醒,叮噹多半面臨的是失去記憶與靈魂……類似於奪舍的那種局面。」
兩人都為之沉默,沒有否認他的話。
十三郎說道:「魔域存在已經萬年,萬年時間裡都沒有合適的人選?好吧!就算叮噹天生奇異非她莫屬,可是憑什麼?」
憑什麼?很簡單的三個字,透出諸多如無奈辛酸絕望之類的情緒,從十三郎嘴裡說出來,還多出一絲憤怒。
叮噹的身體在顫抖,這個問題她也曾無數次自問,最終卻依舊將它強行抹去,回歸到原本畫好的軌跡上來。
十三郎探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憐惜說道:「不要和麥少飛與阿公學,他們不是什麼好榜樣。」
叮噹顫抖得更厲害,漸有嗚咽之聲。
「你叫我哥,我也已經認了這個妹妹;沒聽你說過父母,我猜想他們多半已經不在,就像哥哥一樣。」
「兄妹嘛,當然應該相依為命。至於那些老頭子老祖宗,管他們去死。」
口出不敬之語,十三郎回過頭,直視著虛影女子的冷冽的目光,平靜說道:「前輩說叮噹的事情與我何干,現在可以回答您。」
「我是她哥。」
我是她哥。
我是她哥!
……
……
洞府一片死寂,空氣彷彿變成了不可撼動的石頭;三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僅以目光交流。虛影女子的目光冷漠漸消,審視中多出一絲感慨,隨後又變為無奈,並回覆到平靜與漠然。
十三郎心頭漸沉。
虛影女子不再看十三郎,目光移動到他的肩頭;叮噹似有所感,纖細的手臂用力緊了緊,然後鬆開,退後兩步。
十三郎轉過身,看著她。叮噹朝他笑了笑,小臉卻不怎麼聽使喚,皺巴巴成了一副怪異的模樣。
她搖了搖頭。十三郎皺眉,眼中露出探詢。
「沒有用的。」
虛影女子的嘆息在身後響起,說道:「剛才沒有對你說出真正的實情。洗靈丹並不能讓祖靈永遠沉眠,加上上品寂滅丹也不行。只要它還在,遲早都會再次蘇醒。」
「而且最關鍵的是,你怎麼不想想,我為什麼能找到小姐?」
虛影女子能夠找到,其它人自然也能;換句話說,來的人是她才有這場對話,不然叮噹早已被強行帶走;至於十三郎,可能已被滅殺。
十三郎想了想,說道:「我可以帶她去靈域。」
這次不用虛影女子說話,叮噹直接搖頭,很慢,但是很堅決。
十三郎皺眉,苦思,最終說道:「那就殺死祖靈!」
「放肆!」虛影女子斷然厲喝。
叮噹面色慘白,愣愣地望著十三郎,呆若木雞。
……
……
祖靈能殺死嗎?
肯定能!世間沒有真正不死的存在,真仙都不能。
怎麼殺?現在不知道,可以慢慢尋找。
十三郎很相信這點,淡然說道:「前輩何出此言?若是按照族規,您為叮噹帶來洗靈丹,怕也是大不敬之罪。」
虛影女子怒聲說道:「可我不會想殺死祖靈!」
「有區別嗎?」
十三郎第一次露出嘲諷的表情,說道:「不說這些,我相信前輩願意為舍妹著想,總之現在我不能讓您把她就這樣帶走。」
虛影女子冷笑,說道:「真是不知羞恥!本座容你說這麼多話;不知感激也就罷了,難道你會認為,本座能允許小姐和一名靈修在一起?」
她說道:「本座不知道你用了什麼法子,竟能將靈力轉為魔力;若不是看在小姐份上,本座前次就已將你拿下。既然你不識相,本座就把你獻出去,也是大功一件。」
「玉姐姐。」
叮噹忽然平靜下來,朝虛影女子搖頭說道:「我不準。」
「不用擔心」十三郎與虛影女子竟然異口同聲說道。
叮噹為之愕然,十三郎兩人也有些尷尬,虛影女子寒聲道:「小姐放心,我不會傷害他。」
她輕蔑說道:「我把他禁錮起來,抹掉記憶,過幾日就能恢複自由。」
被別人這麼輕視,十三郎感到很無奈;他搖頭說道:「前輩您別忘了,現在的您,是站在我的地盤上。」
「那又如何?」虛影女子見他如此坦然,反倒有些好奇。
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甚至有些無聊。可是也不知是為什麼,她還真的順著十三郎的話問下來。
「本座知道你收了那頭蠢驢,好像他還是山君門下。難道你以為,憑這些就能與本座對抗?」
「前輩修為高深,遠非我所能比。」
十三郎「謙虛」了一句,隨後驕傲地說:「不過您其實也並不如何強大,最起碼,不像您自己想的那麼強大。」
不等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