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正如勘助所料,自那以後,晴信不得不與北方的敵人展開一場又一場激戰。不得不與常常懷有南下企圖的精悍勇猛的村上義清纏鬥不休。

在戶石城一戰中被武田家擊破,嘗盡失敗苦頭的村上義清,回去之後秣馬厲兵,於天文十六年 ,之時在北信一帶又有蠢蠢欲動之意。為了與之相峙,晴信則不斷派遣兵馬北上,他自己也多次居住在諏訪,以便於指揮軍隊。

在這般形勢之下,晴信與由布姬之間,波瀾不驚地過著平穩的生活。勘助亦時常來到小坂觀音院拜訪由布姬。

「您起居舒適、心情愉快,真是沒有比這再好的事情了。」

勘助一面仰視著由布姬的臉龐,一面說道。每次見到她那美麗而嫻靜的容顏之時,勘助就會安下心來。

「您若是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哪怕是只有一點點,也請務必告知在下。」

勘助試探似的詢問。

「也沒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只是勝賴身體瘦弱,也有些容易焦躁,大概是不太適應諏訪這地方氣候的緣故吧。」

實際上,勝賴這孩子一眼看去,便能察覺出有些氣血羸弱的特徵。勝賴常常為一些不中意的小事發火啼哭。不過雖是大聲啼哭,卻也僅僅只是聲音響亮而已,一滴眼淚也不會掉下來。那與母親酷似的勻稱面龐變得發青,身體如痙攣一般抖動著,卻決計看不到一滴眼淚。

對於這位與常人稍有不同的勝賴,勘助卻是寄予了相當的期待。

「小少爺成人之後,必將成為猶如摩利支天 或不動明王 那樣的出色武將。即便是如今,亦表現出了與常人的不同之處。」

勘助如此說道。在他內心,也的確是如此所想。

不過,只有在由布姬的跟前,勘助才會這樣說。若在他人面前,勘助則會宣揚勝賴到底不是武人之材,不過是一個身體贏弱的小孩子罷了。只因如此方能確保安全。唯有坂垣信方一人,看透了勘助心中的意圖。也許由於信方此刻處於二人監護人的特殊立場之上,因而信方對由布姬與勝賴亦是持有好感。

於是,坂垣信方與勘助兩人,於諏訪此地侍奉由布姬與勝賴,無形之中便與古府那群圍繞在正室三條氏周圍的武田家譜代眾將形成了兩相對峙的局面。

天文十七年 八月,晴信攻下了位於信州佐久郡的志賀城之後,率領一萬大軍進駐小室城,並滯留在了此處。

村上義清見晴信滯留北信一地,認為這可是罕有的一決雌雄的機會,於是便率領精兵七千出了葛尾城,渡過千曲川。於是,這秋風漸起的上田原一帶,便成為了兩軍決戰的戰場。

晴信從勘助之言,採取了特殊的作戰方策。這就是被稱為「布袋之陣」的特殊布陣方式。先鋒乃是坂垣信方,飯富兵部少輔虎昌,小山田備中守、武田典廄信繁為第二陣;馬場民部少輔、內藤修理正為第三陣,即鎮守本陣的旗本眾,在這旗本眾後方約五六町的距離,則是原加賀守昌俊 率領的三百騎騎兵。

戰事自八月二十四日辰時開始。坂垣信方率領的先鋒軍三千五百人分為六個梯隊,以弓矢與鐵炮跟村上軍的先頭部隊激烈地相互射擊。

勘助料想,將擅長戰鬥的信方作為先鋒,必定令人十分放心。雖然戰況膠著的混戰是信方的弱點,但在井然有序的陣地戰中,信方的強悍卻是無人能及。他會在交戰之初便擊敵一個措手不及,然後一口氣向敵陣壓將過去,乘勝追擊。今次的戰鬥便是如此情況。尚不足一刻時分,信方的先鋒軍便將村上的先頭部隊擊破。信方自己一馬當先,領頭追擊敵人,那氣勢實在是凌厲之極。

不久,戰場安靜下來。在那遙遠的平原盡頭,敗走的村上軍與追擊的信方軍之間隔著一段不遠的距離,如此移動著。遠遠望去,一點兒也沒有戰鬥的氣息,彷彿一派平靜的景象。

然而,就在這之後不到半刻,在安置在丘陵之上的武田軍本營中,本來端坐于晴信一旁的勘助,倏地站起身來。

「坂垣大人戰死!」

勘助確實聽見了如此呼喊之聲。這還了得!怎麼會發生這等事情!然而,這呼喊聲卻愈來愈大,愈來愈近。

「坂垣大人,戰死!」

勘助此時看到一位騎馬武士如此大聲喊叫著,一面縱馬從丘陵的山坡向這裡奔來。勘助忽然感到天昏地暗,心中寒風凜凜。他恍惚覺得,在這茫茫天地之間,廣闊平原之上,唯獨剩下了由布姬、勝賴與自己。

「坂垣大人,戰死!」

騎馬武土近得前來,最後如此呼喊了一聲,便一頭自馬上栽下,倒在這丘陵的緩坡之上。

勘助以右手緊握著的長槍支撐著身體,佇立於大地之上,遠遠凝視著上田原一帶的平原。

失去了主將的坂垣信方一部,在這如波浪一般起伏的丘陵的峰谷之間時隱時現,彷彿驚弓之鳥四散奔逃。而村上義清一軍的主力,將這凌亂潰敗的坂垣軍自正中分割為兩半,怒濤似的向武田軍急卷而來。百騎、二百騎為一團,這般集團數十有餘,猶如風捲殘雲一般掠過這平原。毋庸置疑,他們將已然敗走的坂垣軍擱在一旁,意欲直取武田軍的本陣。

此時,晴信端坐馬扎之上,與勘助一樣遠遠凝視著平原的戰況,忽然向勘助問道:

「這第二陣能頂得住否?」

先鋒的坂垣一軍既敗,能阻擋敵軍前進的,便是由飯富兵部少輔虎昌、小山田備中守與武田典廄信繁率領的第二陣部隊了。

「這個嘛……」

勘助亦無法清楚判斷。

「頂不住嗎……」

晴信說道。武田軍的第二陣部隊,自本陣所在丘陵之下展開陣形以來,卻屏息不動,只是嚴陣以待。對於己方部隊並沒有立時展開行動一事,晴信多少有些擔心。

「飯富大人心中自有打算吧。」

勘助說道。面對來勢洶洶的敵軍而展開漂亮的迎擊戰,這是飯富虎昌的長項。飯富虎昌乃是一位擅長迎擊作戰的武將,這正是勘助將他安置在第二陣部隊中的緣由。

果然便在此時,山腳一帶殺聲四起。小山田、武田信繁兩部自敵軍正面展開,迎敵廝殺。而與此同時,飯富一部的騎兵隊從側面向敵軍發起突擊。當此時,旌旗光芒閃耀,喊殺聲、太鼓聲、號角聲震天價響,這清澈響亮的戰場之聲卻並未帶有絲毫血腥之色。

一時間,山腳的平原地帶頓時化為修羅場 ,數千人馬混戰其間。自本陣所處的山丘上望去,一片混亂,敵我難辨。而飯富一部不時有新的數百名騎兵補充加入戰陣。

「真是勢均力敵啊。不過,我們一定會勝利的吧。是會勝的——」

說到這裡,勘助忽然臉色一變,倏地站起身來:

「義清似乎打算衝擊我方本陣!」

雖然村上軍明顯將被擊潰,但敵軍卻有三百騎騎兵全然不顧己方的頹勢,集中為一團,將小山田軍一分為二,一口氣殺出一條血路,直卷而來。毫無疑問,此刻他們的目標,正是晴信與勘助所在這山丘之上的武田軍本陣。

「請將本陣向後移動三町的距離如何?」

勘助詢問道。然而晴信卻沒有回答,想來晴信並不願意退卻,而是意欲出擊。

「請務必將本陣向後方移動少許。」

這次,勘助以約略帶有一些命令的口吻說道。正是考慮到此時的處境,勘助方才將馬場民部與內藤修理正配置為第三陣。

晴信仍然沒有下令退後。僅僅三百騎敵兵就逼得主將後退,此話傳出去必會折了自己作為武將的威名——晴信或是如此考慮。

「早一刻退後,便可早一刻擊敗義清。」

「誰去擊敗?」

「後備的馬場一部或者內藤一部吧。他們便是為如此情況而配置在此的,這可是能夠幹掉義清的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勘助堅決懇求道。三百騎騎兵若是衝到這裡,那麼右有這武田家最為精悍勇猛的騎兵隊馬場一部,左有內藤一部,於這丘陵之上對其包圍夾擊,敵兵斷無一人有生還之機。

「這本營人馬不出擊嗎?」

晴信問道。

「可以出擊。不過,就算出擊,又能怎樣呢?所謂作戰,並非一定要傾盡所有的兵力。第三陣的配置,便是預料著如今的情形,出擊的任務已經交予了馬場一部與內藤一部。就算主公您親自出擊,亦不會為此戰增添更多光彩。」

「好吧,退後!」晴信終於下了此令。

於是,命令馬場一部、內藤一部開始進軍的太鼓敲響;與此同時,「鳳林火山」的旌旗大幅招展,與隱藏於本陣之中的數十面旌旗合為一處,自丘陵東邊的山坡開始徐徐移動。雖然勘助希望本隊人馬能退得快些,但晴信口中雖已下令後退,心裡卻還是不大情願,故而退得磨磨蹭蹭,勉勉強強。

這時,勘助向平原方向瞥了一眼,不由大吃一驚。只見一團騎兵自平原向丘陵腳下疾衝過來,正是敵軍。而此刻己方第三陣的部隊才剛剛開始進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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