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七章

春盡夏來,秋去冬來,轉眼就到臘八節了,按當地的風俗喝上臘八粥年底收賬的時間就到了,對欠賬的人來說,就是債主要上門了。櫻桃爸和櫻桃媽也忙碌起來,一趟一趟地出門,很少有時間呆在家裡。宋學兵不清楚丈人和丈母娘生意上的事情,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是忙著出去收錢還是忙著出去躲債。他看老兩口每天都是天麻麻亮就出門,不到天黑透了不會回家,回到家裡還要關上房門在裡面嘀嘀咕咕到半夜,好像在密謀什麼,有時聽見他們高聲爭吵幾句,有時聽見他們長長地嘆氣。幾天下來他發現櫻桃媽臉色焦黃,人瘦了一圈,義過了幾天,他發現櫻桃爸也臉色焦黃,人瘦了一圈,只有櫻桃還是照吃照睡,也不見她為家裡的事情操心,更不見她為家裡的事情發愁。他忍不住起個話頭和她說起,她也就是三言兩語,說每年他們都是這樣,讓他別管。他和她聊別的,她也是這樣,三言兩語就說完了。他發現跟她越來越沒有話說。

這一年冬天特別冷,卻一直沒有下過雪。年前好一段日子天都是陰沉沉的,好像就要下雪的樣子,可就是怎麼都下不下來。經常是一天都是陰的,到下午三四點鐘太陽像賞光一樣出來露一下臉,白蒼蒼的像面蒙了霧氣的鏡子,讓人看了也跟著打不起精神來。

宋學兵覺得日子過得沒滋沒味,一天長得有點過不到頭。這天本該他休息,早晨睡不著早早地起來了,吃過早飯他無事可做,呆在家裡又覺得氣悶,就晃悠著去了茶園。一進顧正紅家院子,他看見一個眼熟的身影正站在花壇邊魚缸前喂金魚,他沒有在意,等回過神來仔細一看,不是別人,正是顧正紅的老公滕老七。剎那間他簡直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光是這個消失的人突然回來了,而是他回來得這麼自然,就跟從來沒有離開過一樣。他轉臉看見顧正紅也像往常一樣站在窗口梳妝,她動作輕盈,氣色紅潤,看上去心情非常好,跟他打招呼時聲音也比往日清亮。他不覺一震——看上去這兩個人已經破鏡重圓,讓他頓時心裡酸溜溜的。

滕老七一回身看見了他,一邊跟他打招呼,一邊朝他走過來,還熱情地向他伸出了手。滕老七的手都伸到了他的面前,他不好駁他面子,十分勉強地跟他握了握。他感覺怪怪的,心裡暗想要是他知道他跟自己老婆上過床,這隻伸過來的手就應該扇到他臉上才對。他看一眼顧正紅。她居然朝他抿嘴一樂,一副心照不宣的樣子。他想這女人真是個狠角色,心裡的滋味更加複雜。

滕老七對他比以前要友好得多,他吃不准他是真的還是假的,是不是故意麻痹他。他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說他跟他老婆的事,心裡忐忐忑忑的,甚至有點手足無措。面對滕老七他從裡到外都覺得尷尬,跟他打完招呼就想快點撤。他朝茶室那邊走去,想找機會開溜,可是滕老七卻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請他到小客廳里去坐。他一點不想和滕老七一起坐,卻不知道怎麼拒絕,糊裡糊塗就跟著他走了進去,和他在八仙桌的兩邊坐了下來。

這間小客廳自滕老七走後就成了堆放茶葉、乾果和其它雜物的地方,他沒想到僅過了夜這裡又收拾得煥然一新,整潔乾淨得一塵不染,就跟滕老七在家時一模一樣。他不知道是不是顧正紅親手收拾的,心裡又是一酸。

坐下之後滕老七就和他攀談起來,他天南海北,海闊天空,也不管他愛聽不愛聽,話說起來沒完。以前滕老七是從來不會坐下來和他一本正經說話的,他知道他心裡是看不起他的,現在忽然來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讓他一時無法適應。

滕老七和他就像外國人一樣從天氣聊起,感嘆了一會這個冬天沒有下過雪,然後從溫室效應說到生態平衡,又說到股市跌了,樓價飛漲,又說什麼人投資失敗,什麼人投資暴賺,他高談闊論,跟他聊得津津有味。宋學兵一臉認真地聽他說,就像是一個好學的學生。他覺得不管滕老七跟他扯什麼都比他跟他談他家裡的事情要好,他最怕的是他說出諸如感謝他在自己不在家的時候對這個家包括對他老婆的照顧,那會讓他無地自容的,當然他更怕他單刀直入問他諸如自己不在家這一段家裡怎麼樣這類的問題。好在滕老七沒說這些,他對自己的外出也同樣隻字不提,這讓他還能勉強坐得下去。

聽滕老七說了有一頓飯工夫,他好幾次想走,可是滕老七談興正濃,他不好意思就這麼硬生生抽身走掉,只好硬著頭皮聽他說,不時還得附和他幾句。他想著自己和顧正紅做過的那些事,脊背後面熱汗直冒,簡直如坐針氈。

他沒有找到機會走掉,顧正紅卻走了過來。他和滕老七說話這會工夫她已經打扮好了,她換過了衣服,上身是一件孔雀綠的繡花軟緞小襖,下身是一條齊膝的香雲紗夾裙,髮髻高挽,粉面含春,一臉的喜氣洋洋。他看見她款款地走進來,不敢與她對視,趕緊把目光挪到了別處。她卻朝他粲然一笑,落落大方地在另一把椅子里坐了下來。剛坐下她又站了起來,輕移蓮步走到門口,朝大廳方向叫興旺沏壺好茶送過來。興旺很快就端著茶盤過來了,一看他們三個人坐在一起,眼光賊溜溜地悄悄打量了一番,替他們斟了茶就退出去了。他被興旺那一眼看得心裡直發毛,悄悄去看顧正紅,她倒是鎮定自若。

三個人喝著茶,少不得繼續說些閑話。他心裡懷著鬼胎,只想早點脫身,也不主動找話題轉說,只是支支吾吾地應付。好在滕老七話頭很密,加上顧正紅又是伶牙俐齒,倒也沒有冷場。他坐在旁邊聽他們夫妻倆一遞一句,有說有笑,心裡無比失落,身上虛汗直冒。

他硬撐著坐了半個多小時,告辭要走,滕老七熱情地留他在家裡吃午飯,顧正紅立馬差興旺去買菜,他堅決推辭,無奈兩口子都盛情挽留,特別是顧正紅,一邊勸他留下,一邊還向他使眼色,讓他想走也不好走了。

這頓飯是他有生以來吃得最難受的一頓飯。席間滕老七和顧正紅搶著給他搛菜,生怕沒把他招待好。他一點也不明白自己一個打工仔怎麼忽然成了老闆家的座上賓,而且還受到這樣隆重的待遇。他後悔跟顧正紅有那樣的事,他想要是和她清清白白,至少這頓雞鴨魚肉齊全的好飯不會吃得如此難以下咽。

吃過飯按當地風俗是不能拔起腳來就走的,賓主還要在一起喝杯茶,說會兒話才說得過去。他只得又和滕老七顧正紅夫妻倆繼續坐著。好容易虛禮都盡了,他逃一般地回去了。回到家一頭栽倒在床上就睡了過去,直睡到日頭偏西天色昏暗才醒過來。他長這麼大從來沒在大白天這樣睏倦過,簡直是累脫了神。

他從心裡害怕見到滕老七,甚至也有點怕見顧正紅,要他跟他們兩口子呆在一起更是讓他生不如死。第二天他該去茶園上班,可是他實在是不想去,猶豫再三,他打電話給顧正紅,推說家裡有事情,請了一天假。第三天他還是不想去,又打電話給顧正紅請了一天假。到第四天,他實在是不好意思再向她請假了,也不好再含含糊糊用「家裡有事」做借口,只好硬著頭皮去了茶園。

到了茶園他埋頭做事,也不像平常那樣來了先去後面跟顧正紅打個招呼。他把櫃檯下面和柜子里的東西全部掏出來,重新歸置好,又把所有的茶壺茶碗重新洗過消過毒,又把博古架擦拭得乾乾淨淨,忙了大半天之後冉找不出什麼事情做,就找了一把舊算盤練習打算盤,算盤打厭了,他就趴在櫃檯上發獃。滕老七又在後面小客廳里擺起了他的專場牌局,不時叫人去添茶送水。他怕見滕老七,叫興旺去侍候,興旺也不推託,心領神會地去了。對顧正紅他也是能躲就躲,不管當不當著滕老七的面,對她都是畢恭畢敬,一本正經。顧正紅對他的態度還和以前一樣,只是他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樣子,她也沒有對他表現出過多的親近。

轉天滕老七下鄉給他乾娘送壽禮去了,顧正紅親自下廚弄了幾個菜,燙了酒,約他去她屋裡喝酒。他心裡堵堵的,不想去,又說不出推辭的話,他呆在茶室里,磨磨蹭蹭只是不動窩。顧正紅也沒有像平常那樣叫興旺去喊他,而是自己走到大廳,站在門口朝他嫣然一笑,他就像魂被她攝走了,提起腳就跟她去了後面的屋子裡二進了房間,顧正紅把他的手一拉,笑嘻嘻地說:「你不高興啦?」沒等他說話,她又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要走就走,要回就回,我都不管他,你就隨他去好了,有什麼好不高興的?」

他嘴上說:「我怎麼會不高興?」心裡卻還是悶悶不樂。

她笑著說:「還說沒有不高興呢,一張臉拉得比擀麵杖還要長,你這是何苦呢?」

她給他斟上酒,笑眯眯地捧到他手裡,他剛喝下,她又替他斟滿。幾杯暖酒落肚,堵在他心頭的那團寒氣慢慢散了,人也鬆弛了下來。

她插了房門,坐到他懷裡,兩手摟著他脖子,撒嬌道:「你這個樣子,是想嚇哪個喲?」他不說話,也沒啥反應。她親了親他的臉,笑著勸道,「你還氣不順呀?怎麼說跟他也是明媒正娶,他回來了,我總不能趕他出去吧?」

他嘟囔一句:「誰讓你趕他出去啦?」

她又是一笑,從他身上起來坐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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