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來宋學兵非常後悔自己這麼輕易就繳械投降了,就被她掉幾滴眼淚,加上睡一覺就新賬老賬一筆勾銷,他覺得心裡很不平。可是那一篇已經翻過去,他不能再倒回去跟她細細算賬,鬱悶也只能憋在心裡。一連好多天他都打不起精神,醒著的時候哈欠連天,上床去又翻來覆去睡不著,閉上眼睛就能看見櫻桃和那個男人在小菜館裡和小客棧門口的一幕幕,心裡就會抽痛起來。除了睡眠不好,他胃口也很差,雞鴨魚肉吃在嘴裡全然無味。他以為自己生病了,可是又沒有別的癥狀出現。
他知道自己是心病。俗話說「心病要靠心藥醫」,可是他卻沒有葯。
顧正紅看出他情緒低落,這天她早早下班回家,備了些酒菜,把他叫到房裡喝酒聊天。
他們已經有日子沒在一起喝酒了,這一段連床也上得少了。自從他和櫻桃吵了架又和解之後,他每天都趕回家去燒晚飯,一方面是為了做出一個顧家的姿態,另一方面也想看看櫻桃是不是每天按時回家,倒把顧正紅給拋疏了。忽然見她擺酒請他,心裡不由生出幾分愧意。
進了房間關上門,他伸出胳膊把她摟在懷裡,在她的粉頰上輕輕一吻,問她有沒有生他的氣。顧正紅沒有接他的話,只是朝他柔媚地一笑。她這一笑直笑到他心裡去,他的心情霎時就開朗了。
顧正紅在他杯子里斟滿酒,笑著對他說:「最近我看你有點懨懨的,是不是過得不順心?」
他遮遮掩掩地說:「也沒有什麼不順心……」他端起酒杯正要喝,顧正紅也端起了杯子,笑眯眯地和他碰了一下,放到唇邊淺淺地抿了抿,把酒杯送到了他的口邊。他飲了她送上來的酒,心都酥了。他想同樣是女人,她真的就像是水做的,而且那水還是清晨花苞上的露水。他心裡的一個閥門忽地就鬆了,和她又滿飲了一杯,實誠地說,「我本來是不想說的,你既然問到了,我就把實話跟你說了吧。」
他便把那天下午撞到櫻桃和姜老師約會的事一五一十對她說了,她聽完勸他說:「這種事情看著很大。其實說大也不大,說到底不過是小事一樁。」她看他瞪大了眼睛望著她,又說,「我自己是過來人,我也是在這條田埂上跌過跟斗的,而且跌下去到現在還沒有爬起來,所以不能算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他靜靜地聽著,沒說話。
她淺淺地飲了一口酒,繼續說:「從前我年紀輕閱歷淺的時候,頭腦簡單得不得了,什麼事情都看不開,針尖大點的事情就像大山一樣擋在面前過不去,有一點點不順心就恨不得要死要活的,特別是感情上的事,更加是看得比天還大,一天到晚想的就是你愛我我愛你你愛不愛我我愛不愛你這些事,心裡永遠是亂糟糟像纏亂了的毛線團。後來歲數大了些,經歷的事情也多了點,才知道愛情其實就是個美夢,這個夢再好再甜蜜終究有醒的時候。關鍵是醒過來之後還是該怎麼過怎麼過,跟你做沒做夢、做的是美夢還是噩夢其實沒有什麼關係。而且說句誰也不愛聽的話,啥是愛情?愛情是啥?世界上說不定根本就沒有這件東西存在,不過是人編出來哄人的,說來說去,說的人多了,信的人也就多了。」
他靜靜地聽著,沒說話。
她一邊勸他喝酒吃菜,一邊接著說:「像你這個年紀還是容易相信愛情的,到了我這個歲數,已經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了。我覺得如果把『愛情』看破了,或者說別提『愛情』這兩個字,男女之間不管發生什麼事情反而好接受些,你說是不是?」
他靜靜地聽著,沒說話。
她端起酒杯和他碰了碰,喝了一口酒,一雙漂亮的眼睛眯眯的,不緊不慢地說:「我要是還像年輕的時候那樣把愛情看得像命一樣,我恐怕早就過不下去了……其實愛情是愛情,感情是感情,日子是日子,各是一路,不該往一塊混的。如果硬要當成一回事,實際上就是給自己出難題。跟你說句心裡話,那王八蛋拔起腳來就走,給我多大的打擊啊,我真有過不下去的感覺,都想把茶園一關,找個沒人認得的地方躲起來一個人清清凈凈過到老算了,也想過找個尼姑庵出家算了,甚至都想過一死了之,雖然我也知道為他去死是不值得的,我當時就是一口氣過不來。你來看我,勸了我,我們好了,我也就過來了。這不是茶園子照開,日子照過,一點也不比從前差嘛!你就向我學習學習,也把事情看開些。櫻桃雖說跟那個姜老師有些這樣那樣,那也是『歷史問題』了。這麼多年她也就是這麼一個老師,再沒聽說有別人,要我說她也算得上是個專情的人了,跟那些很瘋的小姑娘比比,這根本就不算什麼。你們結婚時間不長,新機器還有個調試磨合的過程,何況是兩個成長背景完全不一樣的人要在同一個屋頂下朝夕相處?我和滕老七不是結婚十幾年還沒有整合好嗎?說翻船就翻船了。我勸你一句,櫻桃其實還是不錯的,既結了婚,你還是好好珍惜這個緣分吧。她越是不停當,你越是要心定。
他嘆氣道:「其實我也是盡量在這麼做,只是做起來太難了!」
她眼睛望著窗外,若有所思地說:「都以為過日子是最簡單的事,其實不然,要過得好就更加不容易。可是不管怎麼說,再不容易也得過下去啊。」
她給他斟滿了杯,兩人又喝了幾杯,都有了幾分酒,她溫情脈脈地望著他,眼睛裡波光粼粼。她咯咯地笑起來,說:「我喝多了,你別聽我胡說八道!」
酒酣耳熱,他們攜了手上床。這是他們最喜歡的節目,也是必不可少的節目。一個是情興勃發,一個是嬌喘微微,兩個人醉生夢死,分外恩愛,鸞顛風倒直到半夜方才盡興。事畢,宋學兵摟著顧正紅,無比感慨地說:「要是沒有你,我這日子過得多沒滋味啊!」
顧正紅柔柔地一笑,說:「我還不是一樣?」
她披衣下床,洗了手,沏了熱茶端給他。他喝了茶,說:「不早了,我回去了,你也早點歇。」
顧正紅摟著他,依依不捨。宋學兵知道她不想讓他走,他也很想留下來陪她,可是想到櫻桃在家等著,還是硬起心腸向她告辭。她穿起衣服送他出門。他怕夜深露重她出去著了風寒,不讓她送。她執意要送,拉著他的手出了房門一陰曆二三月份天氣,大地回春,月亮將滿未滿,朗朗地懸掛在天空,分外明亮,灑得一院子的清輝。穿過天井的時候他們不約而同放慢了腳步,又不約而同朝天上望去。
顧正紅依偎著他,在他耳邊輕輕說:「古往今來月亮照過多少像我們這樣成雙成對的人。」停了片刻她又說,「古往今來有多少成雙成對的人像我們這樣看過月亮!」
她的胳膊從他身後圈過來,緊緊地摟住他的腰。他緊緊地抱住她,滿心愛戀,在月色下長久地親吻她,和她難捨難分。
他和顧正紅千恩百愛,尤其是在床上如膠似漆,不過只要一打開電腦見到劉冰清,心裡的那股喧鬧歡騰馬上就止息了,無限的愛意立馬轉向這個青梅竹馬的女同學,連他自己都說不清自己怎麼會這麼花心、他一向認為自己這樣的材料只配做一個老實本分的人,他心裡其實也很認同那種除了工作就是回家,胸巾時時刻刻裝著老婆孩子老爹老媽岳父岳母兄弟姐妹還有大舅子小姨子等等安分守己過日子的男人他覺得做那樣的男人心裡踏實,生活安定,還容易有好口碑,受人尊敬,這些都是他喜愛和渴望的,可是他卻一不留神成了一個腳踏幾條船的男人,連他自己都覺得就像是走錯了路不過他卻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每天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歇,渾渾噩噩,得過且過,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過完一天算一天。他和櫻桃不好不壞,基本上就是和平共處;他和顧正紅得樂且樂,在床上你恩我愛,下了床也是相敬如賓;他和劉冰清當然更不用說,她是他的夢中情人,他把心裡最神聖的位置留給她,把心裡最美好的感情留給她,跟她就是在網上聊聊天都能獲得巨大的快樂和幸福。而且,因為有她的存在,他不認為網路上的情感是虛擬的,相反他認為和生活里一樣是實實在在的。隔著那根看不見的網線,他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和劉冰清之間的感情在不斷升溫。劉冰清還是不肯跟他視頻,也很少跟他通電話,但只要一上線,隨便聊上幾句,兩個人便情熱愛烈,就像歌里唱的「我的眼裡只有你」。他覺得無論怎麼說劉冰清都是自己生活里一個重要的女人,而絕對不是可有可無的。有時候想到自己就像一個高超的雜技演員在三個女人當中保持著神奇的平衡,他心裡會忍不住暗自得意。這種時候他也會沾沾自喜,覺得自己現在這樣比做一個安分守己的男人可是要來勁得多。
現在他最渴慕的就是劉冰清了,因為那兩個已經是他的人了,只有她一個還像一隻大紅蘋果一樣高高地懸掛在枝頭上。他覺得她對他來說不是一個平平常常的女人,她是他的一個理想,甚至是他的一個夢想。
他愛劉冰清,劉冰清似乎更愛他。他們聊天時話題基本都是圍繞他的,她非常關心他,而且對他的一切都極感興趣,就像一個熱戀中的小女生。但他很少跟她說他自己,從心裡說他不太願意讓她知道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