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

如今宋學兵床上有個顧正紅,網上有個劉冰清,真是天上一個太陽,水中一個月亮,把身體和心都佔得滿滿的,對自己老婆徹底無所謂了。不過他盡量避免和櫻桃吵架,也盡量避免一切節外生枝的事,儘可能平安無事地跟她把日子過下去。

可是他和顧正紅好了也就兩三個月,就聽到了外面的風言風語,他們床上的事情也被街坊四鄰傳得神乎其神,有些人見到他臉上甚至忍不住露出既像是羨慕又像是嫉妒的古怪表情。他和街上的人平素基本沒有來往,對各路消息也不敏感,他想連他都聽到了,估計這些話流傳甚廣。他憑直覺判斷這些流言最大的可能就是興旺散布出去的,上次興旺借過三千塊錢之後不到兩個月又向他借錢,被他斷然拒絕,他估計他心裡不快。平常在茶園裡他事情做得少錢拿得多,估計也讓興旺心裡不平衡。不過興旺表面上對他還是殷勤恭順俯首帖耳,不管他做什麼事他都會搶過去做,就像是他身上長出的一雙額外的手。興旺對他的諂媚和巴結經常能讓他脊樑後面浮起雞皮疙瘩,他終於相信了顧正紅說的小人不能不防那句話。

顧正紅也聽到了外面的那些傳聞,不過她態度坦然,似乎並不當回事。她是久經沙場的,多少年來古城裡關於她的流言就沒有斷過,她向來就是別人茶餘飯後的談資,似乎早就習慣了,心平得很,我行我素,不去管別人怎麼議論。她也叫他別去管別人說什麼,好好過自己的日子。他嘴上答應,心裡卻沒法坦然。

他最早得知外面有風言風語是葵正在電話里告訴他的。他羞憤難當,氣得發瘋,好多天一想起這事心口就像壓著一塊石頭一樣沉甸甸的。自從來到這裡,在和顧正紅上床之前,他除了和櫻桃談戀愛結婚,再沒談過另一次戀愛,也沒有相過親,他自認為在這個城市裡名聲清白,心裡也很以此為榮。這下子這份清白就像一隻掉在地上的玻璃杯一樣打碎了。他不敢問表哥這些話是從哪裡聽來的,也不敢問他大概已經有多少人知道了,他很擔心這些話也傳到了舅舅和舅媽的耳朵里,他真不知道他們會怎麼看他。舅舅本身就是個名聲受損的人,他和老高的事在古城裡可以說是家喻戶曉,他向來是一個被人議論的對象,不過幾十年被人議論下來別人也說不出什麼新內容了。他不知道要是舅舅被人說一句「外甥像舅」或者「上樑不正下樑歪」這樣的話心裡會是什麼滋味?舅媽是一個在外面自我感覺好得出奇的人,儘管有這麼一個不給她爭氣的老公,也並不影響她走在外面昂首挺胸,趾高氣揚。她雖然也是一肚子的苦水,在他面前感嘆自己是「失敗的人生」,可她在外面表現出來的卻一點沒有失敗的樣子,相反卻是一副打不敗的樣子。她是個嘴不饒人的人,喜歡張家長李家短搬弄是非,用當地話說是嘴巴擱在別人頭上的。她在家裡關起門來可以對丈夫有一百個不滿,可是走出去又會把丈夫吹得天花亂墜,讓不知內情的人以為他們夫妻多恩愛家庭多幸福。她的扭曲的生活狀態,加上半輩子都生活在舅舅和老高的陰影下,心理和生理受到雙重的壓抑和摧殘,令她特別痛恨不正當的男女關係,她只要一聽到諸如此類的事情就會嗤之以鼻,鄙視和厭惡的程度遠遠超過一般人。這件事要是讓她知道了他想她恐怕再不會讓他上門了。

不過他最害怕的還不是讓舅舅舅媽知道,而是讓家裡的三個人知道;他和丈人丈母雖然感情一般,但將心比心替他們想想,覺得自己愧對他們。櫻桃媽儘管驕橫勢利有時甚至還有點跋扈,但對他大面子上還是過得去的。這近一年他和櫻桃的關係就像一條行駛在風浪中的船一樣顛簸起伏很不平穩,甚至多次面臨翻船的風險,他難免生氣暴躁,櫻桃媽倒是很沉得住氣,既沒有給他們火上澆油,也沒有給他們雪上加霜,有時不當著櫻桃甚至還會說幾句和緩的話來安慰他。她還有一個特別明顯的變化就是以前她只給老公和女兒留飯,現在要是他吃飯的鐘點正好沒有回來也會給他留飯。他發現近來丈母娘對他越來越好,也越來越寬容,不像他剛進這個家門的時候對他事事挑剔,而且也不怎麼叫他去買菜了,他覺得自己在她那裡就像是過了試用期得到轉正了一樣,她大體上可以說是把他當自己家裡人了,這讓他心裡多少有點感動。櫻桃爸是個老實巴交的人,他越跟他接觸多越發現他是真的老實巴交,而不是裝出來的。每天他勤勤懇懇幹活,偶爾去茶館裡坐一坐,也就是看看別人打牌,自己很少上桌去打。在外面他向來跟人家客客氣氣的,從不說三道四,更不搬弄是非,是街坊四鄰嘴裡的大好人。宋學兵覺得讓這樣兩位長輩受自己的負面影響,心裡著實不好受。他想外面都傳成那樣了,他們不可能一點沒聽說,可是卻沒有絲毫流露,跟他該怎麼過還怎麼過,不能不說對他是寬容的,也讓他領教了江浙商人家的圓通。而對於櫻桃他反倒沒有太多的負疚,只覺得自己跟她是半斤八兩,一路貨色。他隱約感到有一種報復的快意,不過那種感覺很快就讓他心生厭惡。他甚至想如果一切可以從頭再來,他真希望能和櫻桃從頭到尾恩恩愛愛過一輩子,誰也沒有任何橫生枝節的事情才好。當然這是不可能的。有時候睡不著或者剛睡醒想到這些,他會很鬱悶,甚至心口隱隱作痛。

因為自己也有事情,他心裡覺得跟櫻桃算是扯平了,因此對她反倒寬容了不少。有時候櫻桃對他說話很沖,甚至莫名其妙地發作,他都忍了。他聽葵正的話盡量改善和她的關係,可是不管他怎麼做都收效甚微,都很難讓她滿意。他不知道櫻桃有沒有聽到自己和顧正紅的事,但他還是感覺到這一段她對他尤其冷淡,還經常找碴發火,話里話外帶著刺,不過倒是沒有挑破這件事。他雖然不覺得自己有多大的錯,心裡卻還是發虛。他仔細想想和顧正紅好是好,跟她再情熱也沒往婚姻上想過,和櫻桃才是正經夫妻,因此他只要想到外面的傳言很可能會毀了這層關係,就會變得憂心忡忡。

他乾脆像鴕鳥一樣把頭扎在沙子里,不去多想那些煩心事。對櫻桃他盡量不聞不問,他認為自己是息事寧人,也算是給自己留條路,總之就是為了能把日子過下去。他自己都覺得自己不講究,沒原則,可是不這樣又能怎樣?他既沒法跟她較真,也沒法不對自己網開一面,所以一切只能將就。他發現自己和櫻桃越來越像同住在一個屋頂下同睡在一張床上的陌路人。這樣的日子過得久了,居然也能一天一天過下來,就像本該如此一樣。

可是隨即發生的一件事卻深深地刺激了他。

那天顧正紅睡過午覺起來忽然說想吃糖炒栗子,興旺那天正好不在,她叫他去土巷的春暉南北炒貨店買,說那家的糖炒栗子最正宗。他正給客人泡茶,耽擱了幾分鐘,她已經過來站在窗外看過他兩次了。他知道她是催他,趕緊斟完了茶就出來了。她已經等得不耐煩,眉頭皺得緊緊的。他想如果是櫻桃,他肯定不買她的賬,可是為了她卻樂意,而且還心甘情願。跟顧正紅相處時間長了,他看到了她小女人的一面,她的嗲勁也是他從來沒有看見過的,算是開了眼界。比如她想起要什麼就立等著要,他就得立馬去辦,要不然她就會不高興。她不高興倒也從來不對他發脾氣,只是把一張秀麗的臉拉下來,或者就是點一支煙悶悶地抽著,還有一招絕的,就是一個人默默地坐著淌眼淚。這幾招對他都是殺傷力很強的,他既受不了她拉著臉,更受不了她生悶氣和淌眼淚,因此只要她讓他做什麼他都盡量麻溜地替她去做,通常是她指令剛發出他就立刻投入了行動。他心裡覺得她就像一個女王,不過他從來不敢在她面前抱怨一句。他脫了圍裙,二話沒說就出門去給她買栗子。

他穿過長長的水巷朝土巷快步走著,遠遠看見前面拱橋上有一個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竟是櫻桃。驚喜之下他想都沒想就叫了她一聲,不過因為離得遠她沒有聽見。叫完之後他才反應過來這個鐘點她應該在上班,怎麼忽然出現在這個地方?他對她一直疑心,這會兒心裡的懷疑一下子都涌了起來,他決定先不驚動她,悄悄跟在她後面看了究竟。

他遠遠地尾隨著她,跟著她穿街過巷。不一會到了水巷和土巷的交接處,這裡也是古城最繁華熱鬧的一個地方,店鋪林立,人也比別處要多得多。她走得很慢,不時在各種小攤前停下來,看看那些叮呤噹啷的小商品,就像在逛街一樣。有一陣他都不想再跟著她了,他怕耽誤了顧正紅的事情。可是他覺得就這麼走心有不甘,總想看個究竟。當然,假如沒有看到任何結果對他來說自然是最好的結果。他又跟了她一段,發現她身邊出現了一個男人。他乍一看不認識那個人,那人個子很高,大約四十齣頭,遠遠看去有點發福,頭髮也有點花白。仔細一看,正是以前和櫻桃一起遇到過的那個陰魂不散的姜老師。他沒想到他竟然老得這麼快,也就是一年多沒有看見,他幾乎認不出他來了。頓時一股熱血衝上他的腦門,他心裡騰地升起一股怒火,真有幾分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的意思。不過他並沒有衝動,他閃身進了旁邊的中藥鋪,躲在柱子後面,透過窗戶觀察他們的一舉一動。

他們兩個一前一後走著,並不顯得特別親熱。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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