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學兵和顧正紅好上了,用當地話說是姘上了之後,他往怡情茶園跑得更勤了,表面上是去上班,實際上不少時候是去跟顧正紅幽會。兩個人都像新蒸的饅頭那樣熱騰騰的,一日不見如隔三秋,見了面就要上床。只是大白天上床外面大廳里有客人,興旺和阿順又在,人多眼雜,他們只能收斂些,就是實在忍不住,也不能弄得動靜太大。
滕老七跑出去之後不但沒有回來,而且音訊皆無,不過顧正紅也不怎麼傷心,本來她是要關了茶園靜心療傷的,跟宋學兵睡過覺後不治而愈,次日茶園照常開門營業。有客人問起滕老七,她只說下鄉釣魚去了,也沒有誰疑心。倒是沒什麼人間起小籃子,好像她本來就是個可有可無的人。滕老七和小籃子走了好些天,居然沒有走漏風聲。她給興旺加了工錢,讓他好好看店,好把宋學兵騰出來做別的事情。她每天依然衣服光鮮,姿容艷麗,而且越發容光煥發,一點看不出剛遭受過那麼大的打擊。
上過床之後她對宋學兵也更加信任,她把茶園的總賬本都交給了他,還明確跟興旺說以後他就是協助宋學兵,言下之意就是他得聽宋學兵的。興旺不服氣,當場就把臉拉長了,不過老闆娘的話他不敢違背,何況老闆連日不見蹤影,他也沒處搬救兵,只好忍氣吞聲,屈居宋學兵之下。
興旺很快看破了老闆娘和宋學兵之間的姦情。這天宋學兵在茶園上班,生意比平日清淡,大廳里只開了三桌麻將,下午三四點鐘光景,兩桌牌打完散了,只剩下一桌。顧正紅正好被同事叫出去玩了,他閑得無聊,就拿了棋盤,坐在院子里太陽下自己擺著玩。興旺從廳里?留達過來,悄悄蹭到他邊上,站在他身後看著他擺棋子。
興旺突然開口說:「像你多好哇,我看你事事都稱心如意,就連你當班都要比我當班閑,我要一當班準保忙得跟陀螺一樣。」他在他旁邊的一個小板凳上坐下來,用一種推心置腹的口氣對他說,「我跟你一比,那就是苦瓜結在黃連上,苦透了哇!我跟你說吧,我老婆給我生了三個小孩,一個接一個都是丫頭,家裡早已經被罰得要啥沒啥了,房子沒扒掉就算萬幸了。兩三個月前頭,我老婆又懷上了,我說這回怎麼也該生個兒子了吧?我跟我老婆說,我們砸鍋賣鐵就賭這最後一把了,反正我們已經窮到底了,債多了不愁,虱多了不咬,無所謂了。結果沒想到還沒等到肚子鼓起來她就流產了,在家裡傷心得不得了。我勸她說這沒啥好傷心的,大不了等養好了身體再來,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你說我說得對不對?」
宋學兵不想聽他嘮叨他家裡的事情,也懶得搭腔,不過卻不開情面,還是敷衍地唔唔了幾聲,繼續擺他的棋子。
興旺也不管他想不想聽,還在一邊喋喋不休地說:「我老婆那個人,省得是出名的,她不捨得吃不捨得穿,連坐月子吃個雞蛋都心疼,她真是恨不得連鹽都不捨得買。我跟她說你這怎麼行?身體弄壞了那可是一輩子的事情啊,你還要給我生兒子呢,沒個好身體怎麼行?你說我說得對不對?」沒等他說話,興旺又接著說,「我老婆是這個樣子吧,我還沒說我老娘呢。我老娘比我老婆還摳,我說她買根針恨不得兩頭都是尖的。她都七十幾了,每天天不亮就起來了,到田裡去做活,到附近工廠去洗塑料,還跑到鎮上去揀礦泉水瓶子賣錢,我跟她說你這麼大年紀可以歇歇了,她說家裡窮得叮噹響,不做實在看不過去。半個月前她挑了一擔山芋去鎮上賣,把老腰閃了,打電話告訴我,我在電話里叫她去醫院看,她不肯,怕花錢,說養幾天就好了。今天我打電話回去,問她有沒有好點,她說還在床上躺著呢,還是動不了。」
宋學兵聽他說到他老娘,馬上想起自己的媽媽,不由對他媽心生同情。他沒有再支吾,而是說:「上了歲數的老人家傷了哪裡不容易好,你得勸你媽媽趕緊去醫院,看了好放心。」
興旺立馬說:「就是啊,看看,你也這麼說吧!我還沒跟你說完呢,我老丈母娘去河邊洗衣服,一個跟斗跌在水碼頭上,當時就站不起來了。她也是捨不得上醫院,找個鄉下土郎中來看,土郎中一摸就說骨頭斷了,她還是不肯去醫院,我叫我老婆去跟她說,這錢我來出……」
宋學兵說:「你還真不錯,她有你這個女婿也是她的福氣。」又說,「這麼些事都趕一塊兒了,夠你受的!」
興旺兩隻賊溜溜的小眼睛轉動著,繼續嘮嘮叨叨地說:「要就是這些事也好辦,我還支應得過來,有句話叫『漏船偏逢連陰雨』,這句話好像就是點著名說我的。前幾天不是一直下雨嗎?要說還不是多大的雨,我家的房子就漏得不像樣子了,我老婆打電話喊我回家去,我跟她說我這裡哪裡走得開?叫她喊她兄弟去找人修。修房子要花錢啊,我跟顧大姐把三個月的工錢都提前支出來了,一分不剩全都寄給了她。結果你猜怎麼樣,昨天她電話又打來了,說她兄弟拿了錢沒找人來修房子,把這筆錢拿去賭博輸掉了。這叫什麼狗屁兄弟?把我氣得要吐血!你倒是替我說句公道話,我這日子還怎麼過得下去?」
宋學兵一聽,很同情他,說:「就沒有他這麼做事的,你自己負擔就夠重了,他做小舅子的怎麼能把你辛辛苦苦掙來的錢去糟蹋掉?」
興旺一臉諂媚,嘴巴兩邊的皺紋就像菊花一樣盛開著,說:「你說得太對了,句句都說到我心裡頭!我心裏面堵得慌,就想找個人說說,難為你年紀輕輕看事情看得這麼透,跟你一說你就能理解,像你這麼聰明的人真是不多,顧大姐算一個,你算一個,我認得的人當中就再找不出第三個了。我就喜歡跟明白人說話,幾句話一說,啥都清楚,不像我家的那些泥腿子親戚,你跟他們說一百句,少說有九十句聽不懂,還有十句給你把意思弄走樣,我是真不願意跟他們多說。所以我喜歡跟像你們這樣的城裡人來往,有句老話說『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其實吧就是說朋友跟父母一樣關鍵的時候是靠得住的。我爹早不在了,我媽腰也斷了,躺在床上起不來,他們都靠不上了,我也就只能靠朋友了。」
宋學兵聽他把自己歸為聰明人,給了那麼高的評價,而且還和顧正紅相提並論,心裡十分高興,不覺飄飄然起來。就這一頓飯工夫,看興旺就順眼多了,也不覺得他獐頭鼠目卑鄙齷齪了。
興旺還沒停嘴,繼續恭維他說:「我以前也到外頭去打過工,去過幾個地方,像你這樣的人品,真是不常遇見。說句心裡話,我是相當佩服你的!」
宋學兵自己都沒覺得自己有什麼能讓別人佩服的地方,不知道興旺憑什麼把他誇成這樣,他笑呵呵地說:「你可別這麼說。說得我都難為情了。我清楚自己,就是一個最普通不過的人。我這人要是說還有優點的話,就是人不壞,也不做害人的事。」
興旺立馬接過他的話頭,嘴裡嘖嘖有聲,誇張地說:「說自己是普通人的才不普通呢,不是我說,你對你自己還是不夠了解,我比你大了十幾歲,我看人還是有點眼光的,你就信我一句話,將來有一天,也許是不久的將來啊,你肯定會發達的。要是你發達了,千萬別忘記有我這麼一個兄弟!」
兩個人聊得十分投機,興旺掐准了火候,突然話頭一轉說:「小宋啊,有件事你聽聽能不能幫我個忙,你能借我點錢嗎?三千五千不嫌多,一千兩千不嫌少,看你方便吧。」
宋學兵絲毫沒想到興旺會開口向他借錢,他一向認為跟別人借錢不是一件小事,關係不到一定程度是開不得口的。他跟興旺顯然是遠到不了那層關係,何況他也不是個有錢的人,所以他也沒防備他會向自己借錢。可是興旺既然開口了,他倒也不好一口拒絕。他左右為難,一時沒了主意。他沉默著,沒有馬上表態。
興旺還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樣子,不緊不慢地說:「你一點用不著為難,多就多借點,少就少借點,我跟你說句實在話,我也不是只跟你一個人借,我知道你沒有那麼多。我要不是把家裡的親戚都借遍了,也不會跟你開口的。誰讓我攤著的都是些窮親戚,唉!」
宋學兵聽他這一聲嘆息心徹底軟了,他自己也是一路窮過來的,知道缺錢的滋味。儘管他相當不情願借錢給別人,興旺又是這麼一個沒啥交情的人,他還是咬了咬牙說:「那我借你一千塊吧,再多我也拿不出了。」
興旺臉上出現了古怪的笑容,他像一隻犯困的貓那樣眯起了眼睛,隔了片刻才說:「昨天顧大姐發的錢不少吧?我就拿到了小几千,我知道我們倆不一樣,我也知道你只會比我多不會比我少,我這一輩子還是頭一次向你開口,你怎麼也多借點了喂,還怕我不還你啊?」
被興旺這麼一說,宋學兵倒有點掛不住了,好像不多借點給他反倒是他不對,他只好又咬了咬牙,說:「那我就借給你兩千吧。
興旺歪著頭,做出既像是耍賴又像是撒嬌的樣子,嘴裡嘟嘟噥噥地說:「你就好人做到底了喂,再多借一千好了!」
宋學兵極其不情願,但被興旺一點一點拱著,也實在是不好意思拒絕。他說:「我錢包里就一千塊錢,平常我是不帶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