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

日子表面上平平靜靜,實際上卻是波浪連著波浪,有時候還是波濤洶湧。短短的兩三個星期,宋學兵就接二連三遇到好幾件事情。

第一件事就是龍元五金店正式關門了。他實在沒想到這個開了好幾十年的店關門關得這麼利索,好在他已經去找過顧正紅了,而且她爽快地答應了收留他。他想要是沒有她那麼句痛快話,自己這下子就沒工作了。一時沒工作其實倒也沒什麼,至少還影響不到他的生存,可是他在丈人丈母娘面前就不太好交待了,他想自己要是真成了一個白吃飯的人,老丈人姑且不說,丈母娘的臉色肯定不會好看,因此他心裡十分慶幸這件事上自己沒有弄得太被動,當然他心裡也十分感激顧正紅又一次幫了他。

龍元五金店一關門,舅舅就和老高上山拜佛去了。臨行前他感嘆說:「從此不必為稻粱謀,省卻多少煩心事!」舅媽無論對兒子賣了這個祖傳的店還是老公跟著老相好出門去都是睜一個眼閉一個眼,平靜得就像一座沉睡的火山一樣。宋學兵想起從前上學的時候學過「哀莫大於心死」的句子,此刻用在舅媽身上倒是再恰當不過。

關了五金店只有葵正過來跟他正正經經談了談。葵正話不多,但意思一層一層說得很清楚。第一層意思是對不起他,本來一口鍋里吃飯,是他把這鍋端出去賣了;第二層意思是要找個時間跟他算一下工錢,當然也要補償一下他的損失;第三層意思是如果他需要幫著找工作,他和夏如雲都會當仁不讓幫他這個忙。宋學兵昕表哥一二三清清楚楚把這些話說出來,心裡就像陰雨天里見著了雲層里露出的陽光,有了些暖意。他也趕緊一二三說了幾層意思,他感謝舅舅舅媽和表哥給了他現成的飯碗,讓他有機會在這個城裡落下腳來,而且還結了婚成了家。他說工錢就不要算了,更不要說什麼補償的話,本來就是一家人,那樣反倒見外了。還有就是他已經找好了茶園的工作,讓他和嫂子不要費心。葵正聽了如釋重負,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說要找個時間請他喝酒,兄弟倆好好聊聊。他聽一向清高自傲的表哥跟他稱兄道弟,儘管他們本來就是表兄弟,他還是覺得受寵若驚。

轉眼快到中秋節,宋學兵和顧正紅說好乾脆等過了節再去上班,櫻桃家正好來了不少親戚,他在家裡幫忙招待客人。

也是事情湊巧,他意外發現櫻桃居然背著他在悄悄地吃避孕藥。

家裡來的客人多,樓上大大小小住了十幾個親戚,到他們臨走的那一天,廁所堵了,浴缸堵了,連熱水器也壞了。總算送走了客人,櫻桃急急忙忙衝進樓下的洗澡間洗澡,宋學兵看她的樣子是急著出去。樓下的洗澡間平常很少用,裡面的用品也不齊全,櫻桃一次一次叫她媽幫她上樓去拿東西。她媽跑了兩三趟之後就煩了,說腿疼讓宋學兵去替她拿。宋學兵最怕找東西,尤其是櫻桃的那些小零碎,他一聽頭就大。有些他叫不出名字,有些他看了也不知道是什麼,比如櫻桃媽叫他替櫻桃把保濕液拿下來,他上上下下跑了三趟才拿對。他剛鬆口氣,櫻桃媽又叫他去把她的眼影粉拿下來。他上樓在梳妝台前翻了半天,也沒有找到眼影粉。他開了抽屜找,卻意外地發現一盒吃了一半的避孕藥,大概是怕漏吃,盒子上還用圓珠筆記著日期,最近的日期竟然就是昨天。他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袋,心裡猶如翻江倒海一般,他相信自己看到的正是鐵證如山的「物證」。以前她無數次的晚歸甚至是徹夜不歸、她情緒的大起大落、和他時遠時近的關係、上班時間跑到老城卻不告訴他一聲,還有夜裡僅僅因為磕了膝蓋就莫名其妙地大哭等等等等,所有那些可疑的事情和跡象在那個瞬間就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線穿了起來,他真想立刻拿著避孕藥衝下樓去責問她到底是在為誰吃藥,不過他還是克制住了自己,他不想當著她爹媽的面和她吵架,尤其是這種他認為見不得人的事,他不想讓別人知道,包括她的父母。他忍著氣等著她上樓。

不一會櫻桃上樓來了,她腳下生風,徑直走到抽屜櫃前拿起一個小盒子,坐在梳妝台前化起妝來。宋學兵拿著那盒吃了一半的避孕藥,一句話不說,走過去狠狠地摔在她面前。

櫻桃被他的這個舉動嚇了一跳。不過她很快就鎮靜了。她繼續對著鏡子描眉畫眼,好像根本沒什麼事一樣。

倒是宋學兵忍不住了,他冷冷地問她:「這是怎麼回事?」

櫻桃反問他:「什麼怎麼回事?」

宋學兵火氣很大地說:「這避孕藥是怎麼回事?」

櫻桃看他一眼,說:「我在吃,怎麼啦?」

宋學兵責問她:「你吃它幹什麼?」

櫻桃理直氣壯地說:「你說我吃它幹什麼?我不想生孩子。」

宋學兵反倒不那麼理直氣壯了,他們結婚以來就沒有商量過要還是不要孩子,她暫時不想要,吃避孕藥也沒有什麼不對,可是他仔細一琢磨,還是覺得這件事不對勁。他問她:「那你為什麼要偷偷吃?」

櫻桃嘲諷地說:「你讓我到市中心去吃?」

被她一搶白,宋學兵越發生氣,說:「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清楚,別跟我這兒假裝清白,你別以為我什麼也不知道!」

櫻桃毫不相讓地說:「你還是先管好你自己吧,說別人要先把自己屁股擦乾淨,你別以為我什麼也不知道,不過我不說你罷了,你還拿自己當正人君子!」

宋學兵被她這幾句話說得忽然心虛起來,他不知道她究竟知道什麼,他不能確定她是知道了他和顧正紅走得近,還是發現了他和劉冰清在網上聊天的事,因為心虛他氣勢上明顯弱了。他虛張聲勢地提高了聲音,說:「你知道什麼你說出來,我倒想聽聽我有什麼事!」

櫻桃聲音不高,一字一句地說:「今天我不想跟你吵架,你也別再跟我找事了。」

他一聽心裡馬上想到她是急著出去約會,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對她吼道:「你不把話說清楚就不要出去!」

她也對他吼道:「腿長我身上,我不信我要出去你能攔得住!」

突然樓下傳來櫻桃媽的聲音,她就像唱歌一樣拖長了聲音悠悠地說:「你們兩個吵什麼喲?」

他們兩個同時靜了下來。櫻桃氣惱地把手裡的一把牛骨梳子狠狠地摔在大理石檯面的梳妝台上,梳子即刻就斷成了兩截。她拎起包噔噔噔地跑下樓去。『 他一個人坐在沒有開燈的幽暗的房間里,想想自己結婚不過才大半年,就和櫻桃鬧成了這個樣子,真不知道往後的日子怎麼過下去。在這個家裡丈母娘本來就不待見他,丈人看他也是可有可無,唯一說得上跟他好的人就是櫻桃,現在自己跟她鬧翻了,他覺得真是沒法再在這個家裡呆下去了。之前他跟櫻桃雖然也鬧過彆扭,但從來沒有發生過這麼大的衝突,也從來沒有像這次這樣撕破臉皮。他認為這次面臨的是原則性的問題,他清楚自己跟她的關係其實是相當於走到了懸崖邊上。如果依他的脾氣這時候是應該一走了之的,或者說在他看來但凡有點骨氣,也應該一走了之,可是他卻不敢這樣去做,他實在是沒地方可去。他想若是自己灰頭土臉跑回舅舅舅媽家,他們肯不肯收留姑且不說,他們免不了要問長問短,要是他們知道他是吵了架跑出來的,最大的可能就是勸他回去。再說了,就是舅舅舅媽啥也不問,也肯留他住,改天要是他和櫻桃氣消了,他還有什麼顏面回到這個家裡?想來想去,他覺得自己只能忍,不能走。

他在黑暗的房間里不知坐了多久,決定下樓去,去跟丈人丈母娘一起吃晚飯看電視。他不想給他們造成一個他和櫻桃出了問題的印象,也不想讓他們懸著一顆心甚至是擔驚受怕。

他走到樓下,看見丈人和丈母娘像兩個遵守紀律的小學生一樣並排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客廳里還是開著那盞八支光的日光燈,就像鬼火一樣。櫻桃爸媽聽見樓梯上的腳步聲,一起側過頭來看著他,都是一副緊張兮兮的樣子。他突然就改變了主意,不想跟他們一起看電視了,心裡覺得坐在他們身邊是件極其尷尬的事,哪怕只坐一分鐘,他都會如坐針氈。昏暗光線下的老兩口讓他覺得愧疚,他沒有像平常那樣跟他們打招呼,而是一聲不吭徑直朝門外走去。他感覺他們一直在背後看著他,他們很有穿透力的目光牢牢地粘在他的後背上。跨出門檻的一瞬間他心裡打了個寒戰,脊樑後面就像被一盆涼水澆了一樣。他趕緊帶上門逃一般地離開了家。

他穿過木巷來到土巷,外面霧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根本就下不下來,連路燈都是昏暗的,像渴睡的人睜不開的眼。他順著彎彎曲曲腸子一般的巷子漫無目的地走著,心裡也是霧蒙蒙的。他走著走著發現自己早已經拐進了水巷,不知不覺就快到顧正紅家了。水巷裡賣夜宵的小吃攤一字擺開,都點著雪亮的汽燈,時候還早,還沒怎麼上客,攤主們有的在說笑,有的在吆喝,炸臭豆腐的氣味充滿了半條街。他站在巷子口,望著顧正紅家門前兩隻點亮的紙燈籠,拿不定主意是進去還是不進去。他想自己每次一有事就找她,也不知道她煩不煩。再說,他跟她說好節後去上班的,節都過完兩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