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

宋學兵的生活多了一樣內容——上網聊天,準確地說是上QQ和劉冰清聊天。和從前上網進聊天室聊天完全不一樣,對象和心情都相當專一,目的卻含混了許多。以前他上網聊天說穿了就是為了「釣魚」,能把女網友約出來見面弄上床是最大的目的,也是唯一的目的。和劉冰清卻完全不一樣,他滿懷熱情地跟她聊天,可是並沒有一個明確的目的,只是為了能在網上見到她,和她說話而已。為了方便和她聊天,他特意去向葵正把淘汰不用的一台舊電腦借了過來,還去辦了包月的上網卡,他再也不惱火櫻桃晚回來或者不回來了,他有了自己的事情可做,有時候他甚至希望她晚回來或者不回來,那樣他可以一個人清清靜靜不受干擾地和劉冰清聊天。他覺得生活中沒有一件事比這更快樂了。劉冰清在網上跟他說話還像小時候一樣直來直去,經常把他逗得哈哈大笑。他記得劉冰清和他說過的每一件事,甚至是每一句話,他覺得和她就像是常常見面的朋友,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和她已經有那麼多年沒見過面了。有幾次和劉冰清在網上聊完天他躺在床上,半夢半醒之間彷彿她就在他床邊,一伸手就能夠到她。在他的夢裡她一樣是有說有笑,活潑熱鬧。他發現自己被這個少年時代的同學深深迷住了。不過劉冰清並不是總有空跟他在QQ上聊,她起得很晚,中午以後才起床,晚上一般八九點鐘以後就要忙起來。她告訴他在酒吧工作,主要就是夜間忙。也有的時候大概是生意清淡,她一晚上都閑著,只要他這邊方便,他們就一直聊到深夜。這樣的時候他們總是聊得特別盡興、特別開心。不過也有時候聊著聊著她突然就匆匆下線了,只說要去忙一陣子。這個「一陣子」可能是一兩個小時,也可能是三四個小時,也有可能時間更長。有時候聊著聊著,她就消失不見了,這種時候她會用手機發條簡訊給他,一般就一句話:「忙呢回頭再聊」,不讓他白等。如果有幾天沒空在網上聊天,她也會發簡訊給他。他喜約會看她的簡訊,就像喜歡跟她聊天一樣。她的簡訊總是字很多,一寫就是一大篇。也有時候他給她發簡訊,她總是回得很快。偶爾也有一夜都沒有回,他心裡就會有些七七八八的想法。他願意相信她很忙,可是再忙也不至於騰不出手來發條簡訊吧?他猜想那很可能就是不方便,可是一個單身姑娘發條簡訊又能有多大的不方便呢?他想到是不是她有男朋友了,好幾次他想問她卻沒好意思問。每次遇到這樣的情況他心裡都會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失落和惆悵。

和劉冰清聊上天之後他發現白己對她有了牽掛,經常是一邊做事一邊就會不南自主地想到她,有時想她想得出神,恨不得立刻飛到她身邊和她見上一面。現在他太后悔過年回家時沒和她見面了,不過在網上跟她聊天的時候卻從來沒有流露出急切想見到她的心情,他盡量表現得正常和自然,不想讓她知道他那樣想見她而讓她有顧慮。他想自己也許想多了,但他還是願意小心謹慎,不想破壞了這份重新續上的友情、在網上聊天的時候他跟她說的多半是些逗樂的話,就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他跟她從不說親熱話,網上流行的男女之間的話題他跟她也從來不說。不過她比他可放得開得多,經常會拿他開玩笑,有時還跟他開一些類似於擦邊球的玩笑,也會跟他說一些誇張的親熱話和誇張的損他的話,這樣讓他覺得她的親熱話也不像是真的。他發現自己和她有一種默契,就是不打破小時候那種純真的友情。所以他儘管隨時隨地都會想到她,但心裡對她的那份感情他自認為是絕對純潔的。

也許是因為心中有了劉冰清,他和櫻桃的關係倒是緩和了不少,主要是他比以前更能忍了。但是要說他對櫻桃有多好卻也談不上,相反他對她淡了許多,甚至有點無可無不可,遠不像從前那麼熱切,櫻桃罵他「不死不活」,他竟然不急不惱,心裡還覺得她罵得挺對。

他覺得生活里沒有什麼事情能讓他比在網上跟劉冰清聊天更有興趣更快樂的了,他真希望除了在QQ上聊天這件事之外生活里別的事情都消失才好,尤其是家裡的這些事,消失得乾乾淨淨那才叫眼不見心不煩呢。可是他不找事情,事情卻偏偏來找他。

這天他和往常一樣早早地來到龍元五金店,剛洒掃庭除燒好開水,舅舅就邁著四方步走了進來。葵正已經好幾天沒有露過面了,他看舅舅拉著一張臉,向他打招呼也沒有一絲笑容,心裡隱約感覺到舅舅可能心情不好。他像平日一樣用新燒好的開水沏了一杯茶,小心翼翼地捧給他。

舅舅接過茶杯,在藤椅里坐下來,拿杯蓋撇去上面的浮沫,淺淺地抿一口,慢吞吞地轉過頭來問他:「現在晚上你還去小顧家的茶同嗎?」

他不知道舅舅怎麼忽然會問他這個,難不成他不願意他在外面兼職?他這才想起自己去顧正紅家茶園幫忙從來沒有跟舅舅打過招呼,自然也沒有徵得他同意,因此他一問他便有些緊張。他如實回答說:「還去的。」

舅舅問他:「一個禮拜去幾次?」

他聽舅舅問得這麼仔細,心想他也不是個喜歡操心的人,自己的事都是能不管就不管的,覺得有點蹊蹺。他回答說:「一星期去一兩次。」

舅舅沉吟了片刻又問他:「有沒有可能多去幾次呢?」

他越發奇怪,完全弄不明白舅舅到底是啥意思。

他回答說:「他們請了一個親戚來管茶同,我去就是替班給他放假。」

舅舅說:「噢,是這樣啊。」他端著熱茶,喝了一口,抬起臉來,兩眼望著他,面有難色地說,「有件事要跟你說一下,這個店存在的時間可能不會太長了——也許它還存在,但跟我們沒有什麼關係了。」

他一下子沒聽明白舅舅的意思,不過意識到事情有點非同尋常。

舅舅站起身,踱了幾步,在另一把藤椅里坐下來,脊背最大限度地向後靠去,一邊拖長了聲音就像念詩那樣朗朗地說:「兒大不由娘啊!自己養的兒子不聽話,說都沒處說去,丟臉哪!」他換了平和的語調說,「這些事情想起來就心煩,我是能不想就不想,能拖一天是一天,現在眼看著拖不過去了……我一向以為自己什麼事都能做的,弄了這個店才知道自己根本不是經商的料,我沒有商人唯利是圖的頭腦,也沒有商人得寸進尺的心腸,更沒有商人錙銖必較的手段,一句話,我對錢或者說對賺錢這件事沒有瘋犴的熱愛,所以註定是做不好的。只是這個店是長輩託付的,我也只能竭盡全力來經營、這個店在我手上也有二十年了,靠它一家人也算吃用不愁。我呢其實早就萌生了退休之意,所以葵正結婚的時候提出想要這個店,我和他媽想想反正早晚都是他的,就同意給他了。不過後來他媽知道這是夏如雲的主意,就很不高興,這就不去說它啦。這些以前都沒有跟你說過,你肯定不知道。葵正肯接這個店,我心裡還真的高興過一陣子,以為從此以後自己就可以從這些雜事中解脫出來,過我一直嚮往的閑雲野鶴的生活,可是我沒想到葵正當了這個老闆之後對店裡的事情還跟以前一樣大松心。前兩天葵正終於跟我和他媽攤牌了,說要把這個店賣掉,還說已經找好了買家——我是到那會才明白他要這個店其實就是為了賣掉的。不瞞你說,家裡已經吵過好幾通了,這麼大的事情,他居然事先連個招呼都不跟我們打,弄得八九不離十了才告訴我們,你說他眼裡還有我們當父母的嗎?」

他聽了舅舅這一通話,心裡明白了他為什麼要問他一禮拜去顧正紅茶園幾次,也意識到自己這個飯碗快要端不住了。

果然舅舅又說:「這個店真要是沒有了,上對不起長輩,下對不起兒孫,我們家一年要少好些收入不說,再一個就是你,也要受連累。我想來想去,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也真有點不知道怎麼跟你說這個事……」

舅舅面露難色,端起茶杯,一口氣喝得只剩下茶根,他趕緊拿起電水壺給他續上。

舅舅眼光虛虛地望著他,他明白舅舅是希望他表個態,他很想痛痛快快表這個態,最好再說點寬宏大量的漂亮話,可是他一點也不知道離開了五金店自己能去哪裡,要是早些日子他還能跟顧正紅說說,現在她早已經找好了人,總不能讓她為了他把興旺辭掉。櫻桃家倒是有事情做,她家有苗圃還有苗木商店,從外面雇了好幾個工人打理,可是從他進她家門到現在,她爹媽就沒有正面跟他提過一句他們家苗圃和苗木商店的話,就好像根本沒有那回事一樣,他當然也不好自己往上湊。他心裡知道櫻桃媽讓他買個菜他還一直嘀嘀咕咕的,她肯定是對他不會滿意的,更談不上信任了。雖然他只是在櫻桃面前嘀咕,但她未必不會把話傳給她媽,就是她不傳話,她也會流露出來,他太了解她那個人了。所以想不出家門找個活干這一條路基本也是走不通的。他沒吭聲,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舅舅嘆了口氣說:「你先別著急,也別為難,你聽著點哪裡需要人,我也替你想想辦法。回頭我再托你高伯伯也幫你想想辦法,他關係多,路子廣,替你找個工作估計是不成問題的。現在家裡的仗還沒打完,這個店還不會立馬關門,你也還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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