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宋學兵和櫻桃開始冷戰,他要爭回作為男人的那一口氣。可是櫻桃卻不配合他——他不跟她說話,她不管他那一套,該跟他說什麼還說什麼。平常她對他說的最多的話就是支使他做這做那,現在她一樣還是支使他做這做那。他雖然嘴上不理她,事情卻還是替她做,而且還像以前一樣做得盡心盡意、不折不扣。所以他一邊替她做事一邊生自己的氣,恨自己太沒有骨氣。

因為在家裡實在憋悶,他除了值班之外晚上也經常到顧正紅家串門。每次顧正紅見他去總是十分高興,跟他有說有笑,有聊不完的閑天。她還親手泡茶給他喝,還拿出瓜子點心等等招待他,讓他有一種被待若上賓的感覺。自從來到這個江南小城,他覺得只有坐在顧正紅這裡最能體會到一種家的味道,準確地說是他心中的家的味道。他好生奇怪以前住在舅舅家就沒有這種感覺,現在住在岳父岳母家同樣沒有這種感覺,倒是這個非親非故的顧正紅的家能讓他有這種感覺。

滕老七出去的日子比在家的日子要多得多,經常是回家沒幾天又出去了,顧正紅說他心跑野了,在家呆不住。滕老七的好處是自己在外面逍遙,倒也不大管老婆在家怎麼過的,所以顧正紅也樂得逍遙自在。

宋學兵往顧正紅家跑得勤了,滕老七從來沒在意過,小孫卻很不高興。自從上次打過一架之後,小孫跟他總是別彆扭扭的。好幾次小孫故意挑釁,比如把他掛在衣架上的衣服弄到地上,把殘茶潑到他旁邊的地上,濺他一褲腿,或者黑影里嚇他一跳等等,都是些諸如此類的小壞招,當真去說又擺不到檯面上,讓他心裡很撮火。可是因為顧正紅跟他說過別跟小孫一般見識,他看他白蒼蒼的一張臉,連眼睛都是白多黑少,一副病犢子模樣,真要是飽揍他一頓恐怕他也吃不消,就盡量繞著他走,不跟他計較。

除了小孫明裡暗裡搞他幾下,他發現小趙小錢小李三個對他也是橫眉立目的。他不知道是他們三個和小孫同仇敵愾,還是小孫發動他們這樣做的,他跟他們從無過節,雖然不是一撥的,卻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見面至少會點個頭打個招呼,大面上也是過得去的。自從他和小孫打了那一架,不曾想把他們三個也得罪了,他們都對他換了一副嘴臉,好像他是他們的對頭一般。他實在沒想到他們四個綁得這樣緊,心裡惱火,自然而然把這個賬記在了小孫的頭上,因此也更加討厭他。

他不怕小孫,對那三個卻多少有點怵。小趙小錢小李都比小孫強,而且個個都是打架的好手,要不然他們也不能在街上靠替別人平事立足,他想過如果單打獨鬥自己還能抵擋,要是他們一擁而上收拾他,那他只有挨打的份了。不過他雖然清楚自己寡不敵眾,卻也不露出絲毫膽怯,相反他拿出一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硬拼到底的姿態,那三個的目光在他身上睃來睃去好一陣子,卻一直是按兵不動,他估計他們還沒有找到下口的地方。

不過他們和他之間的小摩擦卻一直不斷,他心裡清楚是他們在故意找茬。他盡量躲避,卻是防不勝防。比如茶同除了茶還給客人供應瓜子、花生、腰果、話梅、爆米花等等的小零食,為了節約流動資金和不壓貨,顧正紅規定每樣東西快賣完之前才進貨,因此需要經常進貨。有時正趕上夜晚不方便,就要在交班本上寫清楚,等到明日再辦。趙錢孫李四個當班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經常是賣斷了貨不進貨,而且也不告訴他。好幾次他在值班的時候發現不是沒了這樣就是沒了那樣。有些東西是需要提前預訂的,他就是立刻打電話,當天也到不了貨,顧正紅不問也就罷了,有時正好趕上她過來察看,就像是他不盡心。雖說顧正紅也不會說什麼,他心裡卻很彆扭,他覺得自己要是當個事情去跟四小龍理論,好像有點小題大做,可是不說這種事情義每天都在發生,直接影響到生意。有一天他碰到小趙,想了想還是和他說了。小趙聽了鼻子里哼了兩聲,一臉不以為然地說就這點小事不值得大驚小怪,誰進貨不是進貨,光喝茶不嗑瓜子也不會死,哪就急在這一天半天的?讓小趙這一說,倒顯得是他沒事找事。可是他雖然把話跟他明說了,他們幾個仍然還跟以前一樣,貨賣完了還是不聞不問,一到他當班不是短了這樣就是缺了那樣,有兩次甚至連龍井和黃山毛峰都斷貨了,這兩種茶是平常客人點得最多的。還有雅間的事也經常弄得很亂、因為只有兩個雅間,客人得提前預訂,有時客人約了牌局一訂就是幾天,按規定應該在交班本上寫清楚,可是四小龍從來不寫,也不對他說,他當班的時候好幾次發生雅間訂重的事情。趕上好說話的,大家相互謙讓,笑一笑也就過去了,趕上不好說話的,雙方就會爭吵起來,互不相讓,讓他白白受了不少夾板氣。

趙錢孫李四個都喜歡打牌,他們不值班的時候就來茶同里玩牌,每到他當班那天,他們四個就齊刷刷地坐在荼同里開上一桌。要是換家茶館是不會允許夥計隨便上桌坐的,可是顧正紅是個隨性的人,沒那麼多講究,義跟他們是朋友,所以他們來她總是很歡迎,連茶水都是免費供應的。通常客人沒上滿他們就在大廳里打,客人上滿了他們就挪到後面的小客廳里打,有時候他們正打得興頭上,嫌挪地方麻煩,也會有點嘟嘟囔囔,但嘟囔歸嘟囔,挪還是得挪。

有一天恰好是宋學兵當班,忽然來了一個旅行團,四小龍正在打牌,只好起身讓座。他們剛挪進小客廳里坐下來,宋學兵就進去和他們商量客人太多坐不下,要加桌,得借他們打牌的桌椅用用,那四個便很不高興,不過客人要用,也沒有辦法,小趙和小李借著抬桌子,有意撞在博古架上,差點把上面的擺設碰下來,把宋學兵嚇了一大跳。那些雖然不是多麼值錢的真古董,也是顧正紅一件件從外面淘來的,真要是打碎了顧正紅不讓他賠,他心裡也不好受。他驚魂未定,小錢又突然從斜刺里衝過來狠狠地撞在他身上,他手裡端著茶盤,躲閃不及,一隻茶碗掉到了地上,好在他伸手擋了一下,滾在木地板上沒有碎。他放下茶盤,揮拳就向小錢打過去。就在他伸出拳頭的一剎那,他一眼瞥見顧正紅出現在大廳門口,她的眼光就像閃電一般朝他一閃,他拳頭一偏,沒等打到小錢身上就迅速收了回去。等小錢轉過臉來,他已經是一臉平靜地站在一邊了。看到這一幕的人都暗暗鬆了一口氣,有人發出瞧到熱鬧的笑聲。小錢大概是感覺到了後脖子里的那股冷風,他回過頭狐疑地瞪了他兩眼,露出一個獰笑。當著顧正紅他沒有再尋事,和那三個往後面去了。

茶園恢複了平靜。臨打烊前宋學兵發現四小龍從後面小客廳里出來,他們並沒有馬上走,而是在茶園前面的小街上看別人下棋。他心裡隱隱有些不安,出門之後沒有抄近路從僻靜的河邊走,而是繞道走了燈火通明的大街。

緊接著的四天都不是他的班,他怕惹是生非,那幾天都沒有去茶園。等又輪到他值班,他一進院門顧正紅就招手叫他到裡屋去說話。

顧正紅一點彎子沒繞,以她一貫的直爽對他說:「你是怎麼把他們給得罪了?這幾天那四個在我面前嘀嘀咕咕,說的都是你。昨天小趙當班,還跟我嘰咕半天呢,他的意思是有他們就沒你,有你就沒他們,讓我炒了你。」

他聽了心一沉,沒吭聲。

顧正紅望著他說:「你怎麼不說話?」

他這才說:「那你是怎麼說的?」

顧正紅微微一笑說:「我說問問你再說。」

宋學兵有點吃不准她到底是什麼態度,暗想她大約是想讓他主動提出來走,免得由她說出口傷面子。可是他實在是不想說要走的話,便說:「你的店,當然是你說了算。」

顧正紅哈哈大笑,說:「人家都說小趙聰明機靈,我看你一點也不比他差。不瞞你說,我聽他單刀直入跟我這麼說,當時還真是動了讓你走的念頭。我想的是他們畢竟人多,他們四個一走,我這裡就轉不開磨了。就是我有心留你一個,你白天要在五金店上班。晚上來我這裡,時間長了也吃不消。不過我心裡是不願意你走的,我也看不得他們拉幫結夥逞強霸道的樣子。要是他們在外面這樣,我也不去多管,畢竟說起來他們是我的小哥們,我胳膊肘不朝里拐也用不著朝外拐,但是他們把那一套弄到我茶園子里來了,我就不能允許了。就是你剛才那句話,店是我的店,我不能由別人來替我做主,更不能讓別人在這裡橫行霸道。我這個人脾氣也是不太好,有些事情人家肯放在心裡我不一定肯放在心裡,有些話別人不敢說我敢說出來,我最看不得不公平的事,我也不是說我這人多麼有正義感,但也不會縱容邪惡。我想我要是聽了他的把你炒了,自己心裡會過不去。所以當時我就是這樣問他的,我說這裡是我說了算還是你說了算?他一聽我沒向著他說話,口氣也不像一開始那樣硬了,叫我看著辦。我心裡好笑,難道我鼻子底下的這點芝麻小事還用得著別人來出謀劃策?」

宋學兵聽了倒有些不過意,對她說:「要不我不來算了,這樣倒叫你為難,你沒必要為了我和他們傷了和氣。」

顧正紅慢悠悠地說:「你走你的路,他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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