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大年初二宋學兵帶著櫻桃坐火車回東北老家去,因為火車票銜接得不太好,路上倒了兩趟車,中間還坐了一小段站站停的慢車,到家已經是大年初四的下午了。

宋學兵的哥哥宋學義到火車站接他們,宋學兵已經有將近四年沒有見過他,第一眼看見都有點不敢認了。剛到三十歲的宋學義明顯發福了,身體有原來兩個厚,肚子也挺了出來,臉膛更加黑紅,頭髮也掉了不少,腦門往上已經開始謝頂,猛一看就像是一個中年人。宋學兵沒想到不到四年時間哥哥的變化這麼大,猜想他日子一定過得很辛苦,心裡不由一陣難受。

宋學兵的媽媽已經做好了一大桌菜等他們。見到二兒子和二兒媳回來她喜出望外,一手拉一個,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笑得合不攏嘴。她把宋學兵的雙胞胎弟弟宋學松和宋學柏叫出來和二哥二嫂相見,兩個十三歲的孩子非常害羞,紅著臉只笑不說話。讓他們叫人,他們把頭一低,笑著跑開了。

宋學兵沒見到父親,問媽媽:「我爸呢?」

媽媽說:「他聽你們說過年回家,本來也說要回來的,結果原先定好值班的人走了,他又留那裡值班了。」

宋學兵說:「都這麼大歲數了,還那麼積極,啥事都沖在頭裡,他到底圖啥呀?」

宋學義笑著接一句:「他啥也不圖,就是為人民服務!」

宋學兵對櫻桃說:「咱爸年年都是模範共產黨員!」他抬起下巴指了指貼在牆上的兩排獎狀說,「我從小就不怎麼見得著他人,就見著這些獎狀了。沒想到到現在還是不容易見著他人。」

一家人坐下吃飯,媽媽一個勁兒地往櫻桃碗里夾菜,以此來表達對這個新娶進門的兒媳婦的喜歡,哥哥一個勁兒地往宋學兵碗里夾菜,以此來表達和他們相聚的喜悅,宋學兵一個勁兒地往兩個弟弟碗里夾菜,以此來表達手足之情,櫻桃一個勁兒地給婆婆、哥哥、兩個弟弟夾菜,以此來表達對婆家人的親近,一頓飯一家人吃得熱熱乎乎,高高興興。

當晚,媽媽睡到雙胞胎弟弟的屋裡,把自己的大房間騰給了二兒子和二兒媳住。臨睡前媽媽拉開五斗櫥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紅包,遞給櫻桃,說:「這是我和你爸爸的一點心意,你千萬別嫌少。」

櫻桃和她推讓了一番,就收下了。

媽媽滿臉笑容地對她說:「這床上鋪的蓋的都給你們換了新的,家裡條件差,屋子小,和你娘家沒法比,你就湊合住吧。」

櫻桃客氣地說:「媽媽,您這裡好,比我家裡暖和多了。」

宋學兵也說:「媽您就別操心了,我和櫻桃是回家,又不是來做客。」

媽媽拉著櫻桃的手說:「你要什麼就跟媽說,千萬別不好意思開口,這裡就是你的家!」又說,「真難為你這嬌嬌嫩嫩的南方小姑娘來咱家受委屈!」

宋學兵和櫻桃把帶來的禮物拿給媽媽,除了茶葉、火腿、臘肉、熏雞、腌魚、筍乾等等土特產,家裡每人還有一身新衣服。這些全都是櫻桃家準備的。媽媽看著這些禮物,連聲道謝。櫻桃又從箱子里拿出一條羊絨圍巾給媽媽,這是來之前她和宋學兵轉了好幾家商店才挑出來的。媽媽接過羊絨圍巾,臉上泛起幸福的光澤,感慨地說:「這麼好的東西,你們幹嗎替我買呀?」

兩個人勸她圍上試試,媽媽捨不得,猶豫再三才顫抖著手指打開了包裝盒。媽媽圍上圍巾在鏡子前左照右照,嘴裡一個勁兒地說:「這圍巾實在是太好了,這得花掉你們多少錢啊,以後可別給我買東西了!」

宋學兵看了心裡有說不出的難過,好幾次嗓子發緊,差點哭出來。媽媽額頭上的皺紋和花白的頭髮都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他發現自己雖然離開家那麼久了,以為早把這個家撇在了身後,可是一回來,他感覺就像一天也沒離開過一樣,才知道自己跟這個家的聯繫有多緊密,說血肉相連一點不過分。家裡的氣息和氣味都是他熟悉的,家裡的每一樣東西,即使是他從來沒有見到過的,也是熟悉和親切的,就好像從來就在那裡一樣。他真想從此踏踏實實呆在家裡再也不走了,可是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現在他已經不是一個人了,他有家有口有責任,再不能像十七歲離家出走那樣自己想怎樣就怎樣。這裡也不再是他的家,他的家在南方。他忽然發覺自己對這個家付出得太少太少,內心非常自責。

在家的這一夜成了他們真正的新婚之夜。

次日一早,宋學兵和櫻桃還沒起床媽媽就已經做好了豐盛的早飯。吃過早飯媽媽和哥哥去農貿市場買菜,準備請客。一家人商定不在飯店擺酒,就在家分三批宴請親戚朋友。雖然人辛苦點,但至少比到外面擺酒可以省下一大半的錢。宋學兵和櫻桃要跟媽媽和哥哥一起去買菜,媽媽不讓,說新娘子新郎官是不作興幹活的。

媽媽和哥哥買菜回來擇菜洗菜燉肉燒魚忙得不亦樂乎,宋學兵和櫻桃要幫忙,媽媽堅決不讓他們插手,讓他們等親戚來了陪著嘮嗑打牌。當天來了二三十個客人,吃飯喝酒鬧洞房直到後半夜才散。第二天就是前一天的翻版,只是換了一茬人而已。

第三天請的是宋學兵同輩的客人,是他的堂兄弟姐妹表兄弟姐妹還有同學朋友等等。這一天的客人最無拘無束,鬧得也最離譜。他們把鬧洞房流行的那套惡作劇把戲耍了一溜夠,把新郎新娘折騰夠嗆。宋學兵擔心櫻桃受不了他們這麼胡鬧,結果她從頭到尾都很配合,給足了他面子。這一晚醉倒了好幾個,包括宋學兵也被灌醉了。

三天大宴親朋圓滿結束,從頭到尾都是媽媽和哥哥張羅,沒讓新郎新娘動一下手。

初八那天,媽媽從床頭櫃里拿出一個布袋子,對宋學兵和櫻桃說:「這是這幾天親戚朋友隨的份子錢,都在這裡,你們拿回去用。」

宋學兵像是被燙了一下,說:「我沒帶錢回來給家裡,宴席都是家裡操辦的,這錢我們無論如何不能拿。」

櫻桃也跟著推讓。

媽媽笑了,說:「這是親戚朋友對你們的一片心意,怎麼能不拿呢?」

推讓不過,宋學兵只得收了,心裡想的是再找機會把這錢給媽媽。媽媽見他收了,這才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媽媽出去之後宋學兵和櫻桃數了數布袋子里的錢,一共四千三百塊。

櫻桃笑了,說:「這三天至少來了七八十個客人吧,放在我們那裡一張桌子恐怕也不止收這些!」

宋學兵說:「咱家的親戚朋友都是普通老百姓,沒一個是大款,他們掙的也不多,有一家來幾口就出一百的,隨個份子就是表個心意,有這麼多已經出乎我意料了。」

櫻桃嘆氣道:「好在也沒有指著份子錢過日子!」

宋學兵攏住她肩膀,寬慰她說:「我舅媽總說人窮志短,往後我一定好好掙錢,不讓你跟著我受窮。」

櫻桃溫柔地說:「我找你也不是圖你掙大錢的。」

宋學兵說:「不管你怎麼說,我總歸會為你為我自己為咱們的家好好奮鬥的!」

初十他們便要回南方去了,眼看著還有兩天的時間,宋學兵心裡的那件事又翻騰起來。他非常想見見中學同學劉冰清,可是不知她現在在哪裡,也沒有她的電話。人家說有緣千里來相會,他跑了不止一千里,心裡抱的希望是說不定在大街上就能碰到她。可是外面天寒地凍的,他連出去的機會都沒有,跟她再有緣也碰不上。好幾次他想通過同學打聽她,可是櫻桃不離左右,他又不願意背著她偷偷摸摸去打聽,所以連劉冰清的電話都沒機會要到。再想想自己都結婚了,就是打聽到了劉冰清,背著櫻桃去見面也不合適,要是帶著櫻桃去見面,不說她們會不會尷尬,他自己也覺得那種見面不會有意思。想來想去他就把打聽劉冰清的念頭打消了。可是這個念頭就像摁到水裡的葫蘆一樣,隨時會自己浮起來。想到劉冰清他心裡就像被一把小刺扎著那樣,一陣陣地疼,然後是酥酥麻麻的。再想到自己千里迢迢地回家鄉,卻不能見她一面,心裡的疼慢慢擴展開來,直到明顯起來。

但是不管他心裡多糾結他在家裡還是過得熱熱鬧鬧歡歡喜喜的,就像一個真正的新郎官一樣。臨走前宋學義提出要跟他出去喝頓酒,他們哥倆都不好酒,他知道哥哥肯定是有話要對他說,喝酒不過是個借口。

傍晚他們去了從前住的那條老街上的回民餐館,要了一瓶酒,點了幾個菜,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了起來。

哥哥說:「這幾年你一個人在外面,肯定沒少遭罪,你不說我也能想得到。你總算靠自己在外面結了婚,我這個當哥哥的真為你高興。」

宋學兵說:「我只管自己一走了之,把媽和這個家都扔給了你,其實我心裡想想挺難過的。」

哥哥說:「你要這麼說我們兄弟之間就見外了,媽是咱的媽,家是咱的家,我多做一點還是你多做一點是一樣的。如果你換了我,你肯定也會這樣做的。有時我自己躺在床上想想,覺得我們兄弟倆就像是一個人,你去了南方,我留在家裡,你在南邊忙,我在這裡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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