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宋學兵把櫻桃送回家之後沒有馬上回舅舅家,而是拐了個彎去了顧正紅家。心裡有了難解的結他自然而然就會想到顧正紅,除了她他再想不到第二個人。

顧正紅家裝修還沒有完工,大屋裡燈火通明,凌亂不堪。她隔著窗戶看見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說:「哎喲喂,哪陣風把你吹來的?有幾天沒看見你啦!」她把他讓進屋裡坐下,開門見山地問他,「進展得順當嗎?」

宋學兵就把去櫻桃家櫻桃怎麼和她媽攤牌包括櫻桃媽要她去做人流,要他出五萬塊錢聘禮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她,顧正紅聽了說:「我看櫻桃跟她媽直說就對了,要不然她媽還不知道有多少戲好唱,我知道她那個人,就是老話說的不見棺材不掉淚,這種人就是要打蛇打七寸才能降服得住。」

宋學兵說:「不過她提的兩個條件也夠我們受的。」

顧正紅望著他俏媚地一笑,說一句:「也不全是壞事。」

宋學兵疑惑地望著她,不明陽她的意思。

顧正紅說:「要我說等於是幫了你,你別怪我多嘴,我是看你一個人在外面怕你吃虧才說的——那孩子有點來路不明,你何苦糊裡糊塗當這個爹!」

宋學兵聽她說得這樣直接,心裡尷尬,卻又被她的真心打動,忍不住笑起來,邊搖著頭邊感嘆說:「你真是直腸子,這樣的話也能說得出來!」

顧正紅笑起來,說:「我這人就是嘴快,我媽沒少罵我,罵了半輩子都不起作用。」又說,「我再說一句不怕你不開心的話,我真看不出來你那個櫻桃有什麼好,臉那麼大,眼睛那麼小,就是名字聽著還像點樣!」

宋學兵聽她的口氣競像是在吃醋,有點吃驚地望著她,發現她面色格外紅潤,眼睛水汪汪的,在燈光下越發楚楚動人。他想起她風流的名聲,心頭不由一動。

他笑起來,想想自己當初不挑不揀就認定了櫻桃,就是因為窮沒有自信罷了。不過他嘴上還是維護櫻桃,說:「興許是我看習慣了吧,我倒覺得她挺耐看的,皮膚白,眼睛小,看著乾淨。」

顧正紅聽了哈哈大笑,笑罷說:「別人都說你憨厚老實,他們看到的不過是表面現象罷了。俗話說『情人眼裡出西施』,她在你眼睛裡就是西施,你看她自然是怎麼看怎麼好,別的人恐怕統統被她比下去了。」她又噗地一笑,有點酸溜溜地說,「反正每天跟她一起吃飯睡覺的是你也不是別人!」

宋學兵忍不住哈哈大笑,看她一顰一笑越發嬌俏嫵媚。

說笑了幾句,顧正紅言歸正題,問他:「那五萬塊錢聘禮你怎麼辦?」

宋學兵說:「我答應櫻桃儘快湊齊。」

顧正紅說:「我借你兩萬吧,是我的私房錢,你不要跟別人說起,要是傳到你七哥的耳朵里,他有得跟我煩了。」

宋學兵感激地說:「我真不知道怎麼謝你才好,我都不好意思向你開口,你倒先說了!說句那什麼的話,像我這麼一個沒根沒業的窮小子,你敢把錢借我,也不怕我跑了?」

顧正紅笑嘻嘻地說:「我不相信我和你的交情才值這點錢!要是放在別的時候五萬塊錢我全部借給你了,正巧這一段要開店,手上有點緊。」

宋學兵趕竹:說:「有你這兩萬塊錢已經是救了我的急了,我準備再跟家裡要一點,我媽是個好說話的人,千難萬難她都會替我去想辦法的,我的這個難題差不多也就解決了。」

顧正紅說:「我也是窮過來的,知道手裡沒錢的苦楚。該開口你就開口吧,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一時短缺誰都會有的,我就不相信你會窮一輩子!」

宋學兵聽了她這幾句話心頭暖洋洋的,覺得她仗義起來比男人還爽快,更加對她刮目相看。

第二天顧正紅就把兩萬塊錢給了他,他心裡有了底,也有了底氣。

當務之急就是再弄齊那三萬塊錢,宋學兵決定給家裡打電話。平常他很少給家裡打電話,一年頂多也就打個兩三次。一方面是為了節省電話費,另一方面他覺得在電話里不知道說什麼好。他從小到大幾乎就沒見過家裡人坐下來聊天,平常都是有事說事,沒事無話。他總覺得和自己家裡人沒法像電影和電視劇里那樣說出滾燙的親熱話,當面說不出來,電話里一樣也說不出來。他覺得沒話說打電話挺尷尬的,所以乾脆連電話也不怎麼打。一般過兩三個星期他會給哥哥發個簡訊,比如「我在這兒挺好的,你們都好吧」,或者是「媽身體好吧」,就是這樣一些最簡單的報平安和問候的話。每次他給家裡匯了錢,也是發條簡訊,就三個字:「錢匯了。」等錢到了,他會收到哥哥的回覆,同樣是三個字:「收到了。」然後大家就沉默了,各過各的日子。這次要向家裡要錢,而且數目不小,他覺得光發個簡訊不太好,打個電話是必須的。他早已經忘記了家裡的電話號碼,翻了通訊本,對著上面的號碼一個數字一個數字撥著,心嗵嗵地跳起來,背後熱汗一陣一陣冒出來。電話還沒接通,他已經替媽媽難過起來,不知道她又要急得幾夜睡不著覺了。

電話通了,他聽見媽媽「喂」了一聲,聲音似乎離得很遙遠,但一聽就是媽媽的聲音,他甚至覺得媽媽就站在他面前。他連聲媽都沒叫,就像以前在家那樣直截了當地說:「你能給我匯兩萬五千塊錢來嗎?」

媽媽沉默了片刻,就像是定了定神,問他:「你沒出啥事吧?」

他說:「沒有。」

媽媽的聲音馬上就從容了,說:「好,啥時候要?」

他說:「儘快吧。」

媽媽說:「好,我叫你哥匯給你。」

他這才有點不過意地說:「我快結婚了,對象還沒帶給你和我爸看過呢。」

媽媽在電話里笑起來,很高興的樣子,十分爽快地說:「沒事的,你自己個看著辦吧!離得那麼遠,也幫不上你啥,有事你就多問問你舅舅舅媽吧。」

他答應著,鼻子一陣一陣發酸,拚命忍著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電話里媽媽的聲音還是那麼從容平靜,在他的記憶里媽媽不管和誰說話都是溫柔平和的,而且她不管遇到多大的事情好像都沒有慌張過,一直都是穩穩噹噹,一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勁頭,就是事情壓得喘不過氣來,她也是放在自己心裡,就是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也不會在人前唉聲嘆氣。而且她從來不嘮叨,對事情也不斤斤計較,所以他才敢自己做主和櫻桃結婚,他有把握媽媽肯定會給他大開綠燈的。

他對著電話呵呵笑著說:「等我這邊弄利索了我就帶我對象回來給你們看看。」

媽媽體諒地說:「路那麼遠,等你們方便的時候再說吧。家裡都好,你在外面放心。就是你結婚這麼大一個事情我們家裡人也不能到南邊去看看你們和親家,你先替我和你爸跟他們打聲招呼。」又說一句,「委屈你了。」

他聽媽媽的聲音有點發哽,趕緊寬慰她說:「日子長著呢,以後跟他們見面的機會有的是!」

媽媽說:「只要你在南邊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

他真想像《紅燈記》里的李玉和那樣說一聲「謝謝媽」,可是因為從來沒有對自己媽說客氣話的習慣,話到嘴邊還是說不出來。他對著電話使勁地「嗯」了一聲。

媽媽又說:「結婚是一輩子的事,你還是多問問你舅舅和舅媽,你要聽他們的話。」

他答應道:「我知道了,媽。」

他自然而然地叫出了一聲媽,掛了電話心裡覺得十分高興。

第二天家裡就把兩萬五千塊錢匯到了他的銀行卡上,他像以往一樣發了一條簡訊到哥哥的手機上:「收到了。」他看著從手機屏幕上翻滾著飛走的那個小信封,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自責和難過。他清楚自己向家裡要了這筆錢肯定給他們帶來了沉重的壓力和負擔。

湊齊了錢他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他和櫻桃約好次日一早去她家把錢交給她媽,然後陪她去醫院做人流。

第二天早晨他向舅舅告了假,說有事要晚點去五金店。往櫻桃家走的路上他一邊走一邊想自己和她家就像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心裡又好笑又酸楚。

到了櫻桃家,照例是來福第一個衝過來,不過它已經認識他了,不再對他狂叫。櫻桃正對窗梳妝,看見他來馬上跑了出來,笑嘻嘻地打趣說:「你還真講信用,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他咧開嘴,笑了笑說:「怎麼會不來呢?」

櫻桃看一眼他手裡提著的塑料袋,淘氣地說:「要我是你就不來了。」

他實誠地說:「我不來不就對不起你了嗎?」

櫻桃親昵地挽起他的胳膊,還把頭靠在他肩膀上,他覺得心裡熱乎乎的。

櫻桃朝後面叫了一聲媽,她媽立刻從廚房裡忙忙地走出來,手裡還端著一碟腌雪裡蕻和一碟鹹鴨蛋,見是他,滿臉堆笑地說:「你還真早啊,正好跟我們一起吃早飯!」

他恭恭敬敬地叫了聲「阿姨」,說:「我吃過了。」

他把裝著五萬塊錢的塑料口袋放在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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