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兩天宋學兵就和舅舅舅媽說好了請他們去櫻桃家登門拜訪,舅舅和舅媽答應過之後就再沒有提起,就跟沒這回事一樣,本來他是要催他們的,可是他自己心裡猶豫了起來,也就不急著催他們,暗想不如放一放再說。
舅舅舅媽對外甥的婚事不上心,卻緊鑼密鼓地張羅起自己兒子的婚事來。
舅舅舅媽為葵正的婚事操心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舅舅家到葵正已經是五代單傳,本來他們想方設法生個二胎就是想再生一個兒子,結果生了葵容沒能稱心如願。舅舅生怕他們沈家斷了香火,這兩年一直在催促葵正趕緊找女朋友結婚,尤其是看見外甥都找到女朋友了,更加著急起來,話里話外都要點葵正幾句。葵正倒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舅舅和舅媽見兒子總沒有動靜,加緊替他張羅起來。他們兩個雖然忙的是同一件事,物色的姑娘卻不是同一個人。舅媽替兒子看中的是她侄女的小姑子,跟她在同一個中學上班,是美術老師:舅舅替兒子相中的是老高的外甥女,在房地產公司當售樓經理。舅媽認為美術老師好,工作穩定,生活安逸,而且還有寒暑假,結婚以後有工夫打理家務相夫教子;舅舅認為售樓經理好,掙錢多,而且掙錢快,有了錢啥都可以有,家務可以請保姆做。兩個人意見分歧,不過只是暗中較勁。因為這件事他們兩個誰也作不得主,真正能拍板的還是葵正本人。
葵正態度中立,既不站在爸爸一邊,也不站在媽媽一邊,爸爸叫他去相親他也去,媽媽叫他去相親他也去,問他見的姑娘好不好,他回答都是一個字——好,問他還想不想發展下去,他回答都是兩個字——不想,弄得他爸和他媽都拿他沒辦法。
葵正實際上並不像他看上去的那樣半死不活,而是個蔫有主意的人,典型的外冷內熱型。他從小酷愛讀書,只要是書他不挑不揀,捧起來就讀,而且總是從第一頁讀到最後一頁才放下。他上學成績一直相當好,他是家裡的驕傲,爹媽對他都很放心,也不太多管他。高考前他迷上了電腦遊戲,每天吃過晚飯到深夜這段複習時間幾乎一分鐘沒浪費全部用在了打遊戲上,結果第一次高考敗下陣來,離分數線差了八分。他復讀了一年,一邊補習一邊打遊戲,結果又一次敗下陣來,離分數線還是差了八分。他不甘心,還要再考,他爸勸他不要再考了,對他說現在就是上了大學,畢業出來也找不著工作,就是找著了工作,要出人頭地也難,與其去社會上四處碰壁,比小媳婦熬出頭還要難,不如就在自家的店裡學習做生意,以後好賴是個老闆。可是他心高氣傲,不肯認輸,一定要再考一次。他戒了網癮,一心讀書,結果第三次考得比前兩次還差,離分數線差了有二十來分。他泄了氣,從此不再提高考這碼事,也不再打電腦遊戲,對任何事似乎都提不起興趣,包括對女人也一樣。他爹媽起先還沒太在意,等發現了都認為這個問題很嚴重。他們催他找女朋友,尤其是他媽,生怕他步了他爸的後塵,催得更是緊迫。他仍然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爹媽再急,他也不急,從來不主動出擊。他爸他媽終於看不下去,打算包辦到底。
那天宋學兵在店裡看見老高領著他姐姐神情詭異地來找舅舅和表哥出去吃飯,直覺他們就是來相親的,果不其然,老高一心想把自己的外甥女嫁給葵正,舅舅忙裡忙外,一心想促成此事,顯得格外興奮。宋學兵已經越來越看清楚舅舅和老高的那層特殊關係,他留心觀察,比如舅舅從來不請老高到家裡去,老高只到店裡來找他,也不和舅媽見面。在家裡舅舅也極少提到老高,偶爾說到他,舅媽會一臉的鄙夷,說出的話也很難聽,舅舅總是笑著打岔過去,並不和她認真,也不怎麼爭辯,一副息事寧人的樣子。而舅舅和老高在一起他也早看出他們之間不一般的默契,那也是一般男人和男人沒有的。有一天他突然發現舅舅和老高兩個人笑起來臉上的褶子都是一模一樣的,就像那種在一起過了大半輩子的老夫老妻。他實在是吃驚不小,好半天回不過神來。這次老高來給外甥女和葵正牽線搭橋,在他看來也「上趕」得過分。老高一趟趟到店裡來跟舅舅商議,就像密謀什麼軍國大事。他們的保密工作也做得相當好,當然只是對舅媽而言,直到事情八九不離十了才讓她知道。即使讓她知道也很講策略,一步一個腳印,步步不亂。舅舅先向她透風說葵正談了個女朋友,並沒有跟她說那個女孩是老高的外甥女,緊接著舅媽被安排去售樓處看房偷偷相看了那個姑娘,居然一眼看中,舅舅便以不能讓兒子腳踏兩條船為由讓她出面去回絕了她自己牽線的美術老師,在這一系列事情完成之後,舅舅才半吞半吐地說出這個女孩是老高介紹的,舅媽臉色一變立時怒了起來。等她發完了一通火,他又說出其實她就是老高的外甥女。舅媽再次暴跳如雷,大罵舅舅不是東西,不做人事盡搞鬼名堂。可是連續兩次的大吵大鬧就像挨得很近的兩次強震一樣,消耗了舅媽太多的火氣,也耗掉了她太多的能量,吵過之後她連慣常的嘮叨都沒有了。她一心想去把剛剛回掉的美術老師再續上,她去找兒子做同盟軍,可是葵正卻不配合她,不但不配合,還大發雷霆,嫌她做事沒章法,腦子亂。她清楚兒子的脾氣,知道讓他轉彎不是件容易的事。可是沒有兒子這個當事人的支持,她也沒法再去把這斷枝接上。與此同時,舅舅這邊一刻也沒耽誤,他一邊對老婆溫存體貼連家務都搶著做,一邊軟語款款和她溝通交流,把道理掰開了揉碎了講給她昕,勸她說只要葵正肯結婚成家,對他們來說就是了了一樁心事,他願意娶誰就娶誰,只要不節外生枝就行。舅媽居然被他說服,八分勉強七分將就地點了頭。
宋學兵和櫻桃在小橋頭見過面這天夜裡回到家,聽見舅舅和舅媽正在隔壁房間里商議兒子定婚宴上的菜譜。他躺在被窩裡聽他們你一句我一句討論得十分熱烈。舅舅說魚翅鮑魚這些就不上了,太貴,弄那個排場沒必要,再說土親戚們也不知道那是好東西,舅媽馬上高興地贊同。舅舅說魚是一定不能少的,弄得好一點就是清蒸一條深海魚,比如東星斑或者老虎斑,舅媽說深海魚太貴了,清蒸一條鱸魚就足夠了。舅舅說來個花旗參枸杞甲魚湯吧,舅媽說現在的甲魚都是用避孕藥喂出來的,誰敢吃啊?舅舅說想辦法去買野生的,總可以放心了,舅媽說哪有什麼野生的,都是騙人的,不如燉個雞湯,便宜得多。舅舅又說那怎麼也應該來點活蝦吧,舅媽說活蝦死蝦做熟了吃起來味道差不多,飯店裡的水晶蝦仁都是冷凍的蝦仁做的,不也賣得很貴的?舅舅說沒有提氣的菜不行,要不來個蔥燒海參?舅媽說那東西黑乎乎的像蟲子,有啥吃頭?貴還貴得要死,一道菜不夠兩口吃的,不如做個大雜燴來得實惠。舅舅說她「不懂」,但也沒有再堅持。他們又商議冷盤,舅媽說冷盤都聽你的,你說弄什麼就弄什麼吧。舅舅剛說出海蜇頭、鹽水鴨、白斬雞、熏魚、臘腸幾個,舅媽就挑出一堆毛病。說到最後舅舅提到的菜全被舅媽否定了,定下來的全是舅媽提出來的。他隔牆聽著,一邊在心裡替他們算賬。他發現舅媽修改後的菜譜就原材料這一項就要比舅舅的菜譜節省一半還多。他一邊聽一邊忍不住捂著嘴笑起來,笑過之後心裡冷冰冰的。他想舅媽對自己親生兒子都不過如此,自己怎麼指得上她到櫻桃家去幫他撐門面?
葵正訂婚宴的日子很快定了下來。說好宴席由舅舅掌勺,舅媽負責陪客,葵正是主角,葵容還小,所以就由他給舅舅打下手。訂婚宴的前三天舅舅就領著葵正葵容兄妹出去採購了,舅媽在家指揮他打掃衛生,她自己則把多年不用的成套的鍋碗杯盞翻出來一件件洗好備用,一副百年不遇要大操大辦的樣子。如果不是聽見她和舅舅商量菜譜,他還真以為她要豁出去招待親朋好友大吃大喝一通呢。
一家人從洗窗帘擦地板到買菜做菜七手八腳整整忙了三天,直到開宴前才算大致弄整齊。舅媽一會指揮這個一會指揮那個,忙上忙下,嗓子都喊啞了。
請客那天晌午時分女方那邊的親戚朋友就到了,背的背抱的抱扶老攜幼一共來了二十多人,一下子把家裡不算小的客廳擠得滿滿當當。來的客人遠遠超出了邀請的範圍,舅媽一看這麼一大群人笑容立馬就僵在了臉上,成了皮笑肉不笑。舅舅趕緊朝她使眼色,生怕她控制不住情緒在親家面前坍了台。舅媽算是顧全大局,沒有流露出不快。舅舅一直是笑容滿面,親自給來客端茶倒水遞香煙拿點心,一邊跟他們說說笑笑,悄悄打發葵正和宋學兵去鄰居家借凳子。
宋學兵覺得舅舅這天做的菜毫無特色,遠不及他高興起來偶爾露一手時的水準,不過舅舅本人卻很有特色,他特意穿起了一套壓箱底的西裝,為了不弄髒衣服系了一條長長的白圍裙,頭上怕沾上油煙包了一塊白毛巾,打扮得不洋不土不倫不類,惹得大家一陣陣好笑。更有意思的是老高也穿了一套和舅舅一模一樣的西裝,連打的領帶也一模一樣,兩個人打扮得就像雙胞胎。賓客當中有人拉著扯著問他們是不是一塊買的,也有問他們到底是誰送給誰的禮物,舅舅和老高兩個也十分湊趣,故意回答得吞吞吐吐,遮遮掩掩,逗得客人們哈哈大笑。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