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宋學兵趁店裡沒有別人的時候跟舅舅說了這件事,舅舅聽了吟哦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一轉眼工夫你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了,真是時光如流水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滾燙的熱茶,又說,「這件事我們替你出面當然沒有話說,本來就是應該的,等我回去同你舅媽商量一下我們就去。」

宋學兵對著舅舅也說不出多少感謝的話,他小聲說了聲「謝謝」,趕緊接過舅舅手裡的杯子,殷勤地替他續茶。

舅舅一邊喝茶一邊說:「你倒是不錯,自己的事情自己辦,葵正這方面就遠不如你,他還比你大了半歲呢,我看比起你差著一截子。他自己的事情還要旁人來操心,將來我們老了怎麼能指望得著他?」他頓了頓又說,「你這件事吧回頭你自己跟舅媽去說一說,你知道她那個人,我也不說她雞蛋裡挑骨頭,我只說她是個『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人,你自己跟她說效果會比我跟她說好。」

宋學兵心領神會。他挑了一個舅媽心情不錯的時候跟她說了,舅媽聽了也是滿口答應,她說的話比舅舅說的更加動聽:「這可是你的終身大事,你要不在我這裡,我就是想管也管不到,你在我這裡,我就拿你當自己親生的孩子,父母該做的,我和你舅舅一樣不少也會替你做。」

宋學兵聽了心裡十分感動,不過他擔心舅媽答應了不馬上行動,又加了一句,請她就在這幾天和舅舅一起去一趟。

舅媽仍是滿口答應,說:「這是大事情,再說路又不遠,我和你舅舅抽個空就去了。」

宋學兵說:「那我抓緊去把禮物買好。」

舅媽說:「你小年輕一個,手裡也沒幾個錢,家裡不是有那些人家送來的補品,我和你舅舅也不吃,放著也是浪費,不如拿了送給他們去。」

宋學兵說不必,心裡想的是那些東西不對景,上次去櫻桃家她媽已經嫌他禮薄了,他怎麼也不能再讓她嫌一次,拼著命也要買點像樣的東西拿過去。

他抽了個空上街去買了好煙好酒,又特意給櫻桃爸媽一人買了一件羊絨衫。他把手裡積蓄花得差不多,心裡卻很高興,覺得離勝利又近了一步。

都弄齊備了,他打電話給櫻桃,問什麼時候去拜見她父母合適,櫻桃說:「早早晚晚都合適,你想什麼時候去就什麼時候去。」

宋學兵聽她說話沒精打采,而旦像是敷衍了事,急急地問她:「你怎麼啦?誰惹你不高興啦?」

櫻桃悶悶不樂地說:「沒誰惹我,就是沒什麼能讓我高興得起來的。」

宋學兵懇切地說:「你有什麼不開心的事跟我說說吧。」

櫻桃說:「跟你也說不清!」又說,「要不晚飯後我們到小橋頭見一面吧。

聽她說見面宋學兵十分高興,她很少主動提見面,可是她約他到小橋頭又讓他心裡犯嘀咕,因為那個地方是他們剛談戀愛不想被人看見那會兒常去的,在水巷和土巷的交界處,是一條彎曲的支巷,十分僻靜,一邊是大片的竹林,一邊是從前糧店的倉庫,天一黑就沒什麼人走了。他不明白都到了快結婚的地步怎麼又要去背人的地方約會?心裡隱隱有點不好的預感。不過他沒有多想,匆匆吃過晚飯就去了小橋頭。

櫻桃居然比他先到。他離得很遠就看見她站在橋上,一副望眼欲穿的樣子。他又是心疼又是高興,走過去一把將她摟在懷裡,嘴唇迫不及待地貼到她嘴唇上。她躲開了他的熱吻,卻抱緊了他,身體的分量都壓在了他的胸口。他被她抱得有點喘不上氣來,掙脫開來,發現她竟然在哭。

他問她:「你怎麼啦?」

她吸著鼻子,哽咽地說:「沒怎麼。」

他捧起她的臉問她:「那你為什麼哭?」

她不說話。

他心疼地把她抱在懷裡。她掙脫了他的擁抱,倚在橋欄杆上,低頭望著湍急的河水從身下嘩嘩地流過,突然開口說:「要是從這裡跳下去會怎麼樣?」

他嚇了一大跳,問她:「你是說……我們一起跳?」

她翻了他一眼說:「當然是我一個人跳,死還有拉著旁人一起去的?」

聽她的口氣似乎她的事跟他無關,他心裡就像扎了一根刺一樣又疼又難受。不過他還是順著她的話頭說:「那我會救你的!」

她立馬生硬地回一句:「我不要你救!」

他忽然覺得她很可憐,他用胳膊圈住她,溫柔地說:「不是跟你說過嗎?不管遇到什麼事情有我呢!」

她靠在他身上,說:「我把生活弄得一團糟,也就是你還對我好了。」

他說:「瞧你說的,哪裡就是我對你好?你爹媽多疼你啊!」

她搖了搖頭說:「風平浪靜的時候可能是這樣,有點波浪就說不定了。你不了解我媽那個人,自以為是,什麼事都要管,什麼事都要聽她的,不順她的意就罵死你,我爸又偏偏是個爛好人,樣樣聽我媽的,一點主意都不拿,簡直就是一棵牆頭草,你想讓他出來替你說一句話根本就做不到。別人還以為我這個獨養女兒過得多幸福,其實根本就不是那回事。我也就是比別的女孩子多幾個零花錢吧,自己的生活自己一點也做不了主。」

他安慰她說:「你跟我比比還不是強太多了?」

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不說話。

他拉住她的手說:「你心裡有什麼不痛快就跟我說吧,讓我來替你想辦法,」

她沉默了片刻,突然撲進他懷裡放聲大哭起來。她哭得傷心無助,就像一個受了巨大委屈的孩子。他抱緊她,親著她濕濕的臉頰說:「你別哭,再哭我也要跟你一塊哭了!」

她好容易止住哭,帶著哭音說:「我問你,你真的愛我嗎?」

他說:「當然啦,這還用問?」

她又說:「你真的願意跟我結婚嗎?」

他說:「當然啦,這也不用問。」

她兩眼凝望著他說:「你對我是真心的嗎?」

他說:「我對你當然是真心的,百分之一百的真心,我真想把心掏出來給你看看!」

她咬著嘴唇,像是下了好大的決心說:「我也相信你對我是真心的,這個世界上如果說還有一個男的對我真心,恐怕就是你了!有件事情我一直想跟你說,現在再不說就太遲了,你想聽嗎?」

他心裡一震,馬上想到顧正紅跟他說起過的她跟姜老師的一節,扎在嗓子眼裡的那根刺又讓他難受起來。他忽然很害怕她會對他坦白,他一點也不想聽,什麼也不想知道。可他嘴裡卻說:「你說什麼我都想聽。」

她在昏暗的路燈光下側頭望著他,眼神既凄楚又充滿了信賴,他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她聲音幽幽地說:「我難過死了,心都快裂開了,他害得我好苦。好幾年我都是在痛苦的煎熬里過來的……我早就不想瞞你了,又怕開口對你說這種事,實在是不知該怎麼說。可能你多少也感覺到一點吧……那個人就是姜老師。」

「姜老師」三個字她說得小心翼翼,彷彿是去踩一個地雷。她停下來看他的反應,他只是「嗯」了一聲,面無表情,她似乎放下心來,繼續往下說。

「我剛進初中的時候他是我的歷史老師,在我看來他樣樣都懂,我好崇拜他,可以說要多崇拜有多崇拜。他對我挺好的,應當說是特別好,只要在課堂上寫作業他就跑到我後面站著看,一看就是好半天。星期三下午只上一節課,放學早,他有時候會叫我去他辦公室玩,很少有學生有這樣的待遇,我真的是受寵若驚。初二結束的那個暑假他和我好了。我已經愛慕他兩年了,覺得跟他就是真正的愛情。那時候我才十四歲,其實不懂什麼,只想一生一世只愛他一個人。和他好了半學期,我無意中聽說他跟隔壁班的一個女生關係不一般,同學議論他們的時候話說得很露骨。我受不了了,跑去責問他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說是別人瞎編的,叫我不要得風就是雨,三言兩語就把我哄住了。隔了一段時間,我無意中義聽同學議論他跟另一個女生關係相當好,我義很生氣,找他跟他吵,他還是一口咬定沒有那回事,又把我哄住了。再後來我不斷聽說他跟這個跟那個有事情,我終於明白了其實他對我也就是那麼一回事,說白了不過就是玩玩而已。可是我陷得很深,拔不出來,一邊跟他吵,一邊又不肯離開他就這樣一直到畢業,真的是傷透了心。」

她突然不說了,拉住了他的手,問他:「你生氣了嗎?」

他搖了搖頭。

她接著說:「中學畢業我去外地上學,和他見面少了,也就是寒暑假時見一見,跟他的關係也冷了不少。我在他眼前時他還和這個和那個好,我不在那就可想而知了。這中間我跟他架也沒少吵,也分過手,不過一直都沒有真正分開。我上財會學校的最後一年他結婚了,這個消息我一直不知道,他沒告訴我,我還是從同學那裡聽說的。我當時就氣瘋了,給他打電話,劈頭蓋臉把他痛罵了一頓,什麼絕情的話都說了,我以為跟他徹底了斷了。等我畢業回來,聽說他已經離婚。他知道我回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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