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第二天宋學兵如約打電話給櫻桃,問她什麼時候陪她去醫院檢查,櫻桃卻說:「不急,過兩天再說。」

他一聽,覺得她太不把自己的事放心上了,勸她說:「去檢查一下不就好放心了嗎?」

她說:「反正早一天知道晚一天知道都一回事。」

他說:「早點知道也好早想辦法啊。」

她說:「等我先忙過這幾天再說吧。」

他好奇地問:「你忙什麼?」

她似乎不想跟他說,但還是告訴了他:「就和表演團的幾個小姑娘一起去大鯉湖秋遊,過兩天就回來。」

他說:「都冬天了你們還秋遊啊?」

她說:「早就約了,一直沒有湊到一起。藩薇花快要結婚了,結了婚她就辭職不幹了,她說再不一塊出去玩玩就怕以後沒機會了。」

他關切地說:「那你身體吃得消嗎?」

她輕鬆地說:「沒事啊。」

他知道她主意已定,這時候要是硬攔也不好,她不聽他的不說,說不定還會跟他鬧一場。他不想白討苦吃,趕緊順坡下驢,對她說:「那你小心點,穿暖和些,別著涼。

她痛快地答應了,還在電話里親了他一口,這倒是少有的事,讓他有點受寵若驚當天下午櫻桃就出發了,她沒有讓他去送。她剛一走宋學兵就開始想她,他給她打電話,她告訴他一路上狂暈車,吐了幾次,難受勁還沒有過去,沒說幾句話就掛了電話第二天早晨他義給她打電話,她說在船上,正在游湖,信號不好聽不清,也是沒說幾句就掛了電話。他這頭聽她說話倒是相當清楚,而且還能清楚地聽見話筒里傳來男男女女的說笑聲和打鬧聲,心裡的醋意頓時就上來了。過了兩三個小時他估摸著湖也該游完了,再給她打電話,接通之後電話里出現的竟是語音提示:「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他想好好的關什麼機呀,不由又疑惑起來。不過他最主要的還是擔心她身體,怕她吃不消。他給她發了一條簡訊,問她身體怎麼樣,人還暈不暈,什麼時候回來。他想她很可能是手機沒電了,等她充上電看見這條簡訊自然就會回覆他。可是這條簡訊就像石沉大海一樣,發出之後一直沒有迴音。隨後的兩天他又給她打過好幾次電話,她一直是關機。

到她走的第四天晚上,他終於接到她的電話,她說她回來了。他早已經等得火急火燎,就像熱鍋上的螞蟻。他問她為什麼關機,她說手機沒電了,又忘帶充電器了,現在還是用同伴的手機給他打的。他心說既能用同伴的手機,這個電話也用不著等到這一會才打,白讓他牽腸掛肚這三天。不過他不想她剛回來就跟她吵架,就忍住了。他問她現在在哪裡,她說剛進城,一幫人正在找地方吃飯。他問她什麼時候能見面,她遲疑好久,才說讓他到花滿樓去找她。

花滿樓是離新世界公園不遠的一家餐館,他聽說過,但沒有去過。他騎上摩托車立刻趕了過去,好容易在城鄉結合部的幾條一模一樣的街上找到了花滿樓。這家餐館高大氣派,裝修得十分豪華,看上去就像宮殿一般,不過周圍的路還沒有修好,附近一大段是坑坑窪窪的土路,到處潑了一攤攤的髒水,汗起一個一個的水塘。餐館門外的水龍頭邊堆著剛拔下來的雞毛鴨毛,風一吹直打旋。臨街的一大排油煙機呼呼地噴著炒菜的油煙,他經過的時候油乎乎的熱風吹得他一頭一臉。

他走上樓去,兩排穿著旗袍的迎客小姐齊刷刷地站在樓梯兩邊向他鞠躬,他從來沒有見過這個陣勢,嚇了一跳,他最初聽見「花滿樓」這個名字還以為是個農家樂呢,看這架勢知道價錢肯定便宜不了,說不定是個狠狠宰人一刀的地方。他後悔沒有問問清楚就著急麻慌跑了過來,這下真有點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很想調頭走掉,忽然聽見有人叫他,遠遠看她有一桌人在朝他招手,定睛一看,櫻桃就在那圈人里坐著,只得硬著頭皮朝他們走去。

他看見那張大圓桌坐滿了花枝招展的女孩子,除了櫻桃還有她的兩個好朋友薔薇花和太陽花,還有她同房間的茉莉花和水仙花,他撞見過的白蘭花也在裡面,還有一個他不認識,櫻桃給他介紹她是百合花,住她們樓下。這幾個女孩個個是濃妝艷抹,頭髮高高地盤在腦後,戴著大大的耳環,而且就像是統一著裝一樣,每個人都是緊腿褲,高筒靴,上面套一件短外衣,敞著懷,露著裡面五顏六色的低胸小衫,個個胸前都是波浪起伏,而且都大方地露著乳溝,他的眼睛都不好意思往她們身上看。他再看櫻桃,素凈的一張臉,連口紅都沒抹,身上是一件深灰的小外套,當地叫兩用衫,裡面是一件咖啡色的薄羊毛衫,頭髮簡簡單單扎一個馬尾巴,看著就跟她們不太一樣。他覺得櫻桃雖然遠比不得她們時髦漂亮,卻看著順眼,跟她們一比他就覺得她能讓自己心裡踏實。他早就聽說表演團的女孩子不少是被大款包養的,有的還被不止一個人包養,他提醒過櫻桃少跟這些放得開手腳的姑娘們攪和在一起,他人窮卻看重名聲,更不願意讓人誤會,櫻桃卻不以為然,說都是同事,怎麼就不能跟她們一起玩啦?她根本不聽他的,該怎樣還怎樣。管了幾次沒有效果,他知道說了沒用,也就不去多說了。他看櫻桃蠟黃著一張臉坐在她們當中,跟她們有說有笑,穿著打扮上雖然和她們有些不同,卻和她們親密無間,情同姐妹,讓他覺得自己就是個局外人。

除了花枝招展的女孩們桌上也有幾個男人。最活躍的兩個人一個是薔薇花的男朋友,另一個是太陽花的男朋友。他早就聽說他們都是大款,只是之前沒有見過。還有四個男人他一個也不認識,看上去都是財大氣粗的樣子。

他在櫻桃旁邊臨時加出來的椅子上坐下來,坐定沒多久菜譜就傳到了他的手裡。他想推託,大家七嘴八舌告訴他每個人都點的,他只好硬著頭皮翻開了菜譜。他發現上面的菜價都貴得很,從頭翻到尾,至少有半本標的是「時價」,翻了兩三個來回他也沒挑出一個他覺得合算的菜。他不知道這頓飯由誰來買單,他想就是桌上這幾個男的平攤,也夠自己受的。

他挑來挑去點了一個香菇菜心,一邊在心裡盤算要是在家裡這盤菜的錢足夠吃半個月的香菇菜心了。點完之後他把菜譜遞給櫻桃,她看也沒看,點了一個烤鴨,把他嚇了一跳。菜譜又往下傳,菜是越點越貴。雖然天氣有點涼,在等著上菜的時候他手心一直在冒汗。

菜上得很快,分量也很足,盤子大得是他從來沒有見到過的。桌上的人相互碰杯,除了他都是興高采烈的。表演團的女孩們喝酒說話尺度都非常大,令那幾個男的興奮異常,很快就都喝高了。他擔心他們喝醉了沒人結賬,一頓飯吃得心裡忐忑不安。

果然很快有個男人喝著喝著咕咚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有兩個男人送他回家,桌上一共只剩下四個男的了。他的心又往下落了一層,不知道這頓飯會怎樣收場。

他一直在為結賬的事情擔心,旁邊的櫻桃也是心神不寧。她不時拿出手機看簡訊發簡訊,熱菜剛上來,她的電話響了,她拿起電話跑了出去。這個電話打得很長,他先是擔心菜涼了,後來又擔心她在外面會冷。他隔著窗戶遠遠地望著她,大約有十來分鐘她都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倚在欄杆上說話,一動不動。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也聽不見她說話,看她專註的樣子他感覺她似乎在說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而且好像很麻煩。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怎麼會有這種感覺,但這種感覺又是那麼明顯和強烈。等她打完電話進來,他發現她眼圈有點紅,好像剛哭過。他沒敢問她,只是叫她趁熱吃菜。她答應了,勉強吃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她表面上還是有說有笑的,但是他看出來其實她是強顏歡笑。不過他啥也沒有說,啥也沒有問。

這頓飯直吃到餐館打烊才結束。服務員把賬單拿過來的時候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裡,他很後悔自己沒有厚起臉皮早點溜掉。不過想想溜也不是個事,自己臉上無光不說,還會帶累櫻桃丟面子。她本來就嫌他錢上不大方,要是再這麼一跑,怕是在她面前沒有一點形象了。就在他走神的當口,薔薇花的男朋友已經把賬單搶在手裡,太陽花的男朋友又一把搶了過去,兩個人就像打架一樣爭奪了好一會。女孩們沒一個去管他們,由他們爭。他坐在一邊,只覺得萬分尷尬。他口袋裡沒錢,連跟他們爭一下的底氣都沒有,他也不好勸他們別爭,真恨不得找條地縫鑽下去。他想想自己也是個男人,在外面吃頓飯連個單都買不起,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混出個人樣子來,最起碼能請得起人吃飯,不讓女朋友跟著自己栽面子。

最後是太陽花的男朋友搶著買了單,薔薇花的男朋友馬上招呼大家一起去唱歌,女孩們也不說謝,一擁而上在他們兩個的臉上各親了一口。櫻桃沒跟著她們這樣做,宋學兵心裡還是很失落,他想要是自己不在這裡,估計她也不會例外。他看那兩個男的都是一副坦然笑納的樣子,根本不拿這當回事,心頭便更加不舒服。

他和櫻桃沒有去唱歌,等他們一走他馬上關切地問她:「你身體沒事吧?」

她好像一時沒有明白他問的是什麼,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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