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宋學兵出了舅舅家就像飛出籠子的小鳥,渾身舒展。他騎上摩托車,油門踩到最大,向新世界公園飛馳而去。

他沒給櫻桃打電話,想給她一個意外的驚喜,暗藏的私心是順便去看看她有沒有出去,或者跟什麼人在一起,也算是一次臨時查崗。他知道從星期一到星期四她一般都住在集體宿舍里,沒有特別的事情不會回家。他不止一次問過她家裡房子那麼大幹嗎住在鬧哄哄的宿舍里?她回答說集體宿舍熱鬧,自在,沒人嘮叨。按他的想法一個年輕姑娘還是住在家裡好,有爹媽看著,出出進進都在爹媽的眼皮子底下,怎麼樣也不至於出大格。住在外面,尤其是新世界公園這種年輕人扎堆風氣開放的地方,實在叫人放心不下。新世界公園名聲在外的是這裡美女如雲,集體宿舍住著的絕大部分是招來表演舞蹈、雜技、馬戲、茶藝的外地女孩。這些女孩經過層層挑選,個個長得如花似玉,人人能歌善舞,成了當地一道特別誘人的風景。他從櫻桃那裡聽說她們的一些事情,相當吃驚,生怕她在這樣的環境里被熏染壞了。不少次他來公園都看見有人開著豪華汽車接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他想假如自己能作得了主,定然是要叫她回家去住的。因此他也很不滿她爹媽對她這樣放任自流。一路上想著心事,不知不覺他就來到了新世界公園的門口。

夜晚的新世界公園一點看不出白天的熱鬧喧囂,四處都是暗沉沉靜悄悄的,大概是為了節能省電,只有一條主路開了路燈,那些燈也都是節能燈,發出白蒙蒙的光,看上去陰冷慘淡,和節日里璀璨明亮的燈光簡直是天上地下。這個公園是近幾年剛建造起來的,一半天然,一半人工,是新市長上任之後的政績工程,在報紙上被稱為「一張靚麗的城市名片」,也是這個城市一古一新兩個最大的亮點之一,「古」指的是古城,「新」指的就是這個新世界公園。據說古城在夏時就有了,商末周初地屬吳國,春秋時期有一度屬於越國,三國時期又歸屬吳國,從宋代到明清都極為繁華。如今古城的面貌早已經蕩然無存,但還保留著從前金、木、水、火、土的街道名稱和走勢,五條巷子按五行的方位布局,中間的土巷是最早的集市,它不像通常的街道向兩邊延伸,而是首尾聚攏合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圓圈,匯聚了店鋪、飯館、茶樓、戲院、車站、碼頭以及花街柳巷,是這裡年頭最早的繁華之處。金木水火四條巷子也都不是筆直地向一個方向伸展,而是曲里拐彎,交錯纏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據說金木水火這幾條巷子如果從空中看下來就像是一個旋轉的風火輪,不過是一個快要散架的風火輪。從古至今,古城就像肉饅頭裡的餡,被越來越往外擴展出去的新城包在了中間。古城依然熱鬧,只是空間過於狹小,所以新市長上任後抓的頭一件大事就是拓展城市空間,這其中做的最大的一件事就是依託大運河和河邊的一片天然蘆葦盪建了新世界公園——這些都是宋學兵從報紙上看來的,他喜歡看報,尤其關注本城消息,櫻桃笑話他比她還像是在這裡土生土長的。

到了櫻桃宿舍樓下,他停了車,一口氣跑上五樓,氣喘吁吁地敲櫻桃宿舍的門。

好一會沒人開門,他心裡一陣失望。其實他也是想到可能撲空,只是櫻桃真的沒在宿舍里,那種一腳踏空的感覺還是讓他十分沮喪和惱火,心裡不由埋怨她出去也不跟他打聲招呼,比如發條簡訊給他,不過就是動動手指頭的事情。之前他不止一次跟她說過,她只當耳邊風,根本就不當一回事。他想她肯定不會是一個人在外面,那她又是跟誰在一起呢?這麼一想心裏面就翻騰起來,也莫名其妙地不安起來。

他想打個電話給櫻桃問問她在哪裡什麼時候回來,可是掏出手機又猶豫起來,他知道她討厭他查問她的行蹤,他們也為此吵過好幾次架,有兩次還吵得特別厲害,幾乎鬧到要分手的地步。他明白談戀愛需要給對方空間,他也明白這個時候建立感情比破壞感情重要得多,自己必須從大局出發,不能南著性子胡來,可是要他啥都不問,他也做不到,心裡那種煎熬先不說,他覺得自己做男人的尊嚴被剝奪了:每次吵完架之後他都暗下決心以後再不為這種事跟她吵了,可是事到臨頭他又控制不住自己。他想這次無論如何都要冷靜,不要再犯以前犯過的錯誤。這麼一想他決定回去算了,只當沒有來這一趟。可是他又不甘心跑這麼遠的路沒見著她的面就灰溜溜地回去了。他心裡猶豫,也心有不甘,慢吞吞地走下樓去,在宿舍樓前的空地上來回徘徊,抱著僥倖,決定再等她一會。

他一次次地從褲子口袋裡掏出手機,不過都是看看時間又放了回去。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希望櫻桃快點回來,他們還能有多點時間在一起。他實在是太想她了,心裡就像著了火一樣,十分迫切需要她敗敗火,他想好等她回來啥都不問,先親熱了再說。

他在樓下等了半個多小時,櫻桃還是不見蹤影。湖面上的風一陣緊似一陣,吹得他心煩意亂。突然他看見一輛汽車遠遠地開過來,眼前不由一亮,心跳也加快了——他真希望是櫻桃坐著計程車回來了。可是那輛汽車沒有往集體宿舍這邊來,而是拐了個彎朝小樹林開去了。他想那片小樹林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去那裡做什麼?不由起了好奇心,他喜歡從汽車的牌子判斷車裡坐的可能是什麼人,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那輛車,就像獵人盯著獵物一樣。可是因為離得遠,天又黑,他看不清楚那是一輛什麼車那輛汽車在小樹林邊上停了下來,沒有熄火,車燈也仍然亮著,就像隨時準備開走一樣,過了片刻,車燈熄了,又過了片刻,車也滅了,只是沒有人下來。四周安靜下來,只有風聲更大了。

他斷定車裡肯定是一男一女,在做什麼自然也不必說。一想到他們在離他三五十米的汽車裡正做著自己非常渴望的事情,他不由渾身燥熱難耐。大約過了十來分鐘,也許更長一點,他聽見車門嘭的一響,看見一個身影從汽車裡走了出來。遠遠看去像是一個女的,走得風擺楊柳一般,隱約還能聽見高跟鞋磕在石板路上發出的聲音。那輛汽車短促地鳴了一聲喇叭,隨即朝相反的方向開走了。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個朝集體宿舍走過來的人影,忽然覺得很像櫻桃,一顆心不由跳到了嗓子眼裡。等那人又走近幾步,他終於從身高和走路的姿勢上判定不是櫻桃,這才大大地鬆了一口氣。果然是一個女孩,這個女孩比櫻桃高,也比櫻桃瘦,當她走近宿舍樓大門,裡面的燈光映在她身上,她頓時暴露在一片光亮之中,就像現出原形一般,他看清楚她是住在櫻桃隔壁的那個跳舞的小姑娘,名叫白蘭花。原先他一直以為她姓白,覺得她的名字特別好聽,還跟櫻桃說起過,櫻桃告訴他她不姓白,白蘭花是她的藝名,表示純潔的意思。櫻桃還告訴他她是全團年紀最小的演員,剛滿十五歲。白蘭花從他身邊經過時一陣香氣差點把他熏暈,他心裡暗自感嘆,看來這個白蘭花還真不像她的名字那樣純潔。

他看著白蘭花像花蝴蝶一般從眼前飄過,忽然擔心起櫻桃來,心裡莫名其妙地升起一股醋意。他也顧不得她高興不高興,咬了咬牙,撥了她的手機。

響了五六次鈴櫻桃還沒有接電話,他又堅持了三次鈴,她還是沒有接,他失望地掛斷了電話。想想不甘心,又撥了一遍。這次他數到十次鈴才掛斷,她還是沒有接。他咬牙又撥了第三次,結果她還是沒有接,他心裡又失望又焦躁。

他很懊惱眼看著這一晚上就要白等了,到這會子他後悔沒有早點打這個電話。他想要是早一點打,說不定櫻桃看見手機上的未接電話會給他打過來,當然也有一種可能是她故意不接他電話。想到這裡他的心不由一沉,他想一不做二不休,不如再打打試試。他就像著了魔一般,一遍一遍地撥打櫻桃的手機。

她還是沒有接,他垂頭喪氣地朝摩托車走去,準備打道回府。突然他聽見不遠處有手機鈴聲在響,他把手裡的手機掛斷了,那個鈴聲也戛然而止。他還沒有判斷出那個鈴聲和自己的關係,一輛自行車速度很快地衝到他的面前,他看清櫻桃正飛身從上面下來。

簡直是從天而降,讓他又驚又喜——本來是他想給櫻桃一個驚喜的,到頭來卻是她給了他一個驚喜。

櫻桃顯然早就看見他了,她兩眼盯著他,直愣愣地問一句:「你怎麼在這裡?」

他想解釋,一時竟不知怎麼解釋,又覺得見著人了就不用再解釋了,也沒留意她是高興還是不高興,伸出手就要摟她,一邊笑著說:「我已經等你老半天了,你再不回來我就要走了。」

櫻桃躲閃開,沒讓他摟,嘴裡說一句:「那你走好了!」

他沒想到她是這個反應,趕緊改口說:「你回來了我當然就不著急走了。」

櫻桃沒說話,推著自行車快步走進車棚,他趕忙上去替她鎖好了車。櫻桃轉身往宿舍樓走去,他屏息斂氣地跟在她身後。本來他想問問她這麼晚去哪裡了,看她這個態度也不敢問。

到了宿舍門口,櫻桃打開門,他跟著她進去,一進門就從後面抱住了她,一邊親她的臉,一隻手迫不及待去摸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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