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學兵到舅舅家已經兩年多了,他在舅舅家開的龍元五金店上班,吃住都在舅舅家。平心而論,舅舅舅媽都是照應他的,但畢竟比不上親生的。有幾次夜裡睡下後他聽見舅舅舅媽在隔壁房間商議表哥葵正的婚事,想想自己只比葵正小了不到半歲,和他一樣也是二十五了,卻沒人提起一句,心裡不由黯然。
宋學兵十七歲離開東北老家出外闖蕩,走過好幾個省市,做過不少事情,可以說是有啥做啥,能做啥做啥,幾年辛苦下來勉強混飽一個肚子。兩年前他跟著朋友在湖北養鴨子,舅舅一個電話把他叫到了江蘇。他從小到大都不知道有這麼個舅舅存在,舅舅和他媽媽不是一母所生,早年他姥爺和姥姥離婚後回了南方老家,又在當地娶妻生子,才有了舅舅他們這一支,一二十年兩邊都不通消息。前年姥爺過世,臨終前留下話讓兩邊的兒女走動起來,往後彼此也好有個照應,這樣兩邊才有了聯繫,他也才知道還有舅舅這麼一家人存在。舅舅在他居住的這個城市是個出了名的心善之人,多少年來一直是捐資助學的典範,而且他只要在電視里看見哪裡有旱澇災害、地震海嘯必定要捐錢捐物,久而久之成了慈善名人,在當地的新聞里頻頻露臉舅舅得知姐姐家孩子多家境不好,尤其是聽說姐姐的二兒子學兵多年在外打工,吃盡辛苦,當即表示要把他叫到身邊親自看顧。宋學兵接到舅舅的電話,起初覺得很突然,隨即就被他的熱情感動,卷了鋪蓋就投奔他來了。
來了之後宋學兵才知道舅舅並不是什麼巨富之人,也不是做什麼大買賣的,家裡就這麼一個生意說好不好說壞不壞的五金店,就是這個五金店也不是他創下的基業,而是舅媽娘家那邊傳下來的。舅舅原先是小學校長,聽舅媽說他心高氣傲,總嫌小學校長說出去不夠響亮,一心想當中學校長。他請客送禮走後門,終於調進了一所中學。本來說好調過去就是副校長,結果真調過去人家就給了他一個教導主任的位子,就這還是又使了好大一把子力氣才爭取來的,差一點就啥職位都沒撈著,舅舅不甘心從校長變成教導主任,一邊繼續找機會下本錢,一邊起早貪黑,不辭辛勞,實幹加巧十,努了四五年的力終於奔上了副校長。不過他並不滿足,他的目標是當校長。可是老校長退休前夕,學校從外面調來了一個新校長,這位新校長不但是名牌大學畢業,而且年紀比他要輕了七八歲,等於把他熬年頭的路都給堵死了。舅舅徹底灰了心,再也打不起精神好好乾了,乾脆辭了職回家打理五金店。其實他並不熱衷做生意,對掙錢這件事也沒有太大的興趣,只不過是把這個店當了一條退路。他也不是真的有退隱之意,相反,他是風光過的人,在五金店當個小老闆遠不是他的人生目標,更不是他的人生理想。他熟悉場面上的那一套,知道事情做得大做得好一定要會借力和造勢,所以到處行善,要錢出錢,要力出力,沒兩年工夫就名聲在外,成了當地有頭有臉的人物,竟比當中學副校長那時知名度和影響力要高得多。
宋學兵好幾次從報紙上看到舅舅的名字,一會是給某某地方捐錢,一會是給某某地方捐物,不過他鬧不清楚舅舅捐出去的那些錢是從哪裡來的。他一直留心觀察,想從舅舅那裡學些掙錢的門道,日後自己也能發達起來,可是他見得最多的就是舅舅坐在店裡跟幾個熟客海闊天空地吹牛,要麼就是伙了一堆人出去喝茶飲酒,終日忙倒是很忙,好像忙的也不是啥正事,五金店裡的生意都是丟給表哥和他兩個打理,經常是十天半月也不過問一聲,到了月底才想起來翻翻賬本。有一天晚上他聽見舅媽和舅舅吵架,舅媽惡狠狠地罵他「遊手好閒」、「坐吃山空」,還罵了一些更加難聽的話。舅舅先還針鋒相對地和她對罵,後來被她罵急了,摔了門跑出去了。舅媽余怒未消,去跟兒子訴苦。葵正不願意聽,嫌她嘮叨,她就把他當了傾吐的對象。他從舅媽嘴裡知道舅舅除了靠了她娘家的五金店,還靠她娘家的錢買股票發了一筆,舅媽說再以後他就沒掙著過什麼像樣的錢,就是掙錢也不過是小打小鬧,而且一直是出的多入的少。「多少錢都叫他在外頭糟蹋掉了」,「他就是牛屄吹得大,真本事不見得有」,「沒事的時候夸夸其談沒有他不知曉的,真到事情臨頭他把烏龜頭往脖子里一縮啥都不管了」。舅媽一邊說一邊掉下眼淚來。眼看著那麼厲害的一個人當他的面淌眼抹淚,況且又是個長輩,真讓他不知所措,心裡也不由得跟著她一陣陣發酸。他想起舅舅打電話叫他過來的時候是何等的熱情,大包大攬的勁頭讓他以為來了就能有大錢掙,每月最起碼也能攢下個三千五千,結果舅舅開給他的工資也就是一個月一千五,餘下的說是要跟業績掛鉤——說穿了就是舅舅怎麼說他怎麼聽。這兩年做下來,這一塊平均到每個月還不到三百塊錢,也就是說他起早貪黑不出差錯干一個月總共也掙不到一千八,就這裡頭還夾著沾親帶故的面子。舅舅常說只要他幹得好就給他漲工錢,可是他不知道怎麼樣才算達到舅舅「幹得好」的標準,「漲工錢」這句話從舅舅嘴裡說出來也成了大人哄小孩的一句空話。如今聽舅媽這麼一說,雖然他不知道是不是有誇大的成分,但他意識到舅舅的囊子比他看到的還要空虛,自己靠著他發財就是一個夢,而要從每個月一千七八的薪水中攢下結婚成家的錢,那恐怕得到猴年馬月。他頓時明白光靠自己在這裡吃苦耐勞傻干是不行的,成家立業還得另作打算。
宋學兵簡單,但卻一點不傻,他開始把眼光轉向那些家庭條件好的姑娘。他其實倒也不是一個嫌貧愛富的人,相反,還痛恨嫌貧愛富,只是出來混了這幾年,沒賺到什麼錢,家裡又指靠不上,比他大四歲的哥哥宋學義還沒有結婚成家,如果要靠父母怎麼也得論個先來後到,哥哥娶了媳婦才輪得著他。與其坐等,不如靠自己,這是他打小就明白的道理。
這些年出來混,他還明白了一個道理,就是你心裡喜歡誰跟你結婚的那個人基本上是沒關係的,至少對他來說是這樣,肯定是這樣。他就像先知先覺一樣能看見自己在一團迷霧背後和一個陌生的女人生活在一起,吃飯、睡覺、抱著小孩走在街上,忙忙碌碌……那個女人不是他心中女神一般的劉冰清,是另一個。他不知道她是誰,只覺得她比劉冰清沉,沉甸甸的,實實在在的。劉冰清永遠是他心裡一個縹緲的影子,她像天空中的一朵雲,像風裡飄動的一塊薄紗,像屋頂上裊裊的輕煙,像潔白的羽毛,他只要一想到她心裡就會微微發疼。他清楚自己是離她越來越遠了,就好像自己在天邊,她也在天邊,但他們在的並不是同一個天邊。這些年他還像從前一樣時不常腦子就會轉到她身上,可是他清楚自己也就是想想而已,除了在夢裡,連見她一面都難。他也很少夢到她,他想過總有一天自己會徹底忘記她,就像她這個人從來沒跟他認識過一樣。這麼一想他就會傷心,傷心之後心裡空空的。
他清楚自己條件不好,不高不帥還沒錢,在舅舅的店裡明明白白不可能有橫財發,自己這二兩本事也不夠跳槽揀高枝兒飛的,所以不敢去高攀那些美貌佳人,只想找個平實穩當的一起好好過日子。不過在這「平實穩當」上面還得加上一條「家境寬裕」。夜裡睡不著覺的時候他想得最多的就是不能再找一個跟他一樣窮的了,他實在是窮怕了。
有了這個想法之後沒過多久他還真找到了一個符合他標準的女朋友,姑娘是木巷裡做苗木生意的朱更生家的獨養女兒,名叫櫻桃。櫻桃長得雖說不上嬌姿艷質,也還算白凈整齊,她單眼皮,厚嘴唇,面頰上有幾點淡淡的雀斑,很有幾分小家碧玉的可人勁兒,尤其是露出兩個小兔牙嬌嬌一笑,憨態可掬,相當討人喜歡。她比他小三歲,年齡也合適。他們倆認識很偶然,有一次他去土巷的采月齋給舅舅買素油點心,恰好櫻桃也在那裡。他稱好了糕餅正要付錢,發現忘帶錢包了,排在他後面的櫻桃二話沒說就拿出一張鈔票替他把錢付了。在這之前他們在街上和這家店裡也碰上過,彼此有幾分面熟。櫻桃的這個舉動除了讓他感動,也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本來借錢還錢十分自然,可是他覺得幾塊錢說還又有點拿不出手,想來想去決定找個機會請她一下。等下次在街上碰見,他鼓起勇氣跟她說了,她居然十分痛快就答應了。他本來打算請她吃個小吃,一高興說出來的話卻是請她吃飯。那天他戰戰兢兢進了飯館,戰戰兢兢把菜譜遞給她點菜,心裡沒底,不知道這頓飯要吃掉他多少天的工資,雞鴨魚肉吃在嘴裡都沒有味道。櫻桃倒是鎮定自若,落落大方,顯然餐館這樣的地方她不陌生。她該說說,該笑笑,一晚上沒有冷場的時候,讓他心生羨慕,也給了他相當好的印象。她給他更好的印象是趁他去廁所的工夫偷偷把單買了。這倒讓他不好意思起來,只好再請她一次補上她的情分,等他冉去請她,她也不推辭,也沒有再搶著買單,只是只肯點些餛飩包子,略貴些的菜問她都不肯要,他知道她是替他省錢,對她又多了幾分好感。一頓飯吃下來沒花出去幾個錢兩個人倒都是高高興興的。
宋學兵以為事到如此就算結束了,沒想到過不多久櫻桃又請了他一次。那天是她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