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靈圓、教會、再會 第十節

寒假結束,學生們重返大學。舊學生街還是如受潮的煙火一般,看不到一絲要發射的傾向。但相比與寒假來說已經熱鬧不少了,畢竟『青木』對面的理髮屋已經有客人出入了。

這是光平在『青木』工作的最後一天,他給球桌該上桌布,像往常一樣站在窗邊,朝街道看去。

許許多多的事在腦海里重現,不僅僅只有對學生街的回憶,還有過去的種種。迄今為止遇上的所有人似乎都給光平留下了信息,他估計要終其一生才能讀懂潛藏在這些信息里的含義。無需著急,自己還過於年輕,自然無法讀懂所有的含義。年輕,並不是罪過。

回過神來,店長站在了他背後。留著小鬍子的店長似乎比剛見面時要廋了些許。

「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店長說道。

「這種場面,我該說一句勞您照顧?」

「算了吧。我最不擅長應對這類漂亮話了。」

店長把手中的茶色信封交給光平。信封比他想像中要厚實不少。

「我多加了幾張,權當餞別禮吧。」店長雙眼眯成一條線,「錢多不壓身。」

「謝謝。」光平道謝。

「還有什麼要交待的嗎?」

光平略加考慮,「讓我最後修磨一次球杆吧。」

店長下樓後不久,沙緒里來樓上了。她背在身後的手拿著一個紙袋,神情有些許緊張。

「你真的要走了啊?」

「嗯。」

「光平一走,沒人陪我說話了。」

「嗯,我也不想離開你的。」

「這個,給你。」

沙緒里把四角的紙袋遞給廣平,紙袋上畫著法國人偶,老爺車,機器人之類圖案。光平小心地拆開包裝,打開白色四方盒子,裡面站著一個小丑人偶。

「這是個音樂盒。」她說道,接著取出盒子里配套的電池,塞進小丑肚子里。

「你看好咯。」

她把人偶放在了收銀台上,在它頭上一拍手,音樂聲響起,小丑的頭部和手臂也隨之動了起來。小丑的頭部旋轉了兩周半後動作停止。

「很有趣吧?」

「有意思。」光平道,他也學著在小丑面前拍了拍手,小丑的頭部又像剛才一樣旋轉了兩周半。

「你要把這個小丑當做是我,好好地珍藏哦。」

「嗯,我會的。」

沙緒里在他身邊坐下,雙臂繞著他的脖頸,朝他的嘴唇上深情一吻。她的雙唇就像一塊充滿彈性的起司蛋糕。光平不禁伸手抱住她的腰肢,在她嫩滑的皮膚中任由時間流逝。

「一切都會變的。」

深吻過後,沙緒里看著光平的眼睛說道,「我也會變,我堅信。」

「變成怎麼樣?」

她俏皮地歪了歪腦袋,「變成個好女人。」

最後的握手之後,沙緒里從光平懷裡站起來。

「那麼,再見了。」她說道。

「再見。」

她下樓的腳步聲富有節奏,就像在倒計時。

光平繼續低頭保養球杆,突然一個影子在他的腳邊出現,隨之覆蓋他的雙手。他抬起頭,只見香月正一臉怪笑地低頭看著他。

光平也不甘示弱地送回一個怪笑,他早就猜到這個警察要來,一點也不吃驚。

香月難得一身黑色西服,披著一件大衣。

「我覺你有權力知道這個事件的結尾,特地跑這一趟。」

「那還真是謝謝了。」

「我搶了新娘之後發生的事,你都不知道吧?」

「嗯,當時的你簡直就是達斯丁霍夫曼(美國演員)附身。」光平說道。硬要說有什麼不同的話,只能說香月不夠低調,哪有光明正大地搶新娘的。

「她身體基本恢複了,該問的我也都問了。她顯得異常鎮定,態度很合作。這個大年初始的工作還算簡單。」

「她有提到我嗎?」

這是光平最在意的事。幾天過去了,她那如雪人一般一動不動的姿態還殘留在腦海中。

「沒有啊。」警察無趣地說道,「有什麼不對嗎?」

「沒有……」光平回答道。

「整件事的內容正如你們所猜想,我是沒什麼可以補充的了。你有什麼想問的嗎?」

「還真有一個。」

光平說道。香月看著他,示意他不用客氣,儘管提問。

「媽媽桑是真心想陷害廣美的嗎?」他問道,「廣美遇害第二天,她獨自在店裡哭泣,瘋了似地灌酒。現在想想看,她當時或許是在為自己所做的事後悔。」

警察低下頭考慮了片刻,「我也說不上。」他回答道。

「她當時的心理,不是外人能判斷得了的。估計連她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吧。你真想對此深究嗎?」

光平搖頭,警察似乎滿意於他的反應。

「世上有許多事若了如指掌了,反倒失去了許多趣味。」

「例如說……」光平咽了口唾沫,注視著警察,「廣美拒絕你求婚的理由?」

「這也算是一個吧。」他毫不在意地回答道。

但光平可對這個理由有著相當合理的見解。香月是在那起肇事逃逸事件後求婚的。廣美認為自己是罪人,自然不會接受身為法律制裁者的香月的求婚。若自己的過去暴露,會給香月帶來無限的麻煩。最重要的是,她的良心不允許自己這麼做。」

但光平沒必要在這裡說出自己的見解,再說香月對此一定也心知肚明。

對於光平來說,有太多事還是爛在肚子里比較好。例如,廣美越軌自殺的原因就是其中之一。她大概是得知了深愛的齋藤就是加藤佐知子的主治醫師,認為這個巧合就是上天對自己的懲罰,於是選擇了自盡。那天,站在鐵軌旁的廣美確實充斥著這樣的絕望氣息。

但與自己的邂逅卻讓她繞了條遠路。特別是自己救她時腦袋還受了傷,這讓她更是不得不在意了。有了加藤佐知子這個先例,她對關於腦部的疾病異常敏感。現在想想,怪不得自己撒謊說頭疼時,她會緊張到那個地步。

還有就是關於廣美房間鑰匙的事,光平也決定將其爛在心裡。純子所持的那把鑰匙——若是沒猜錯的話,應該是廣美給齋藤的,不曉得怎麼回事落在了純子手上。

還有最後一點——

關於廣美最後的一個謎也解開了,也就是關於她打掉的孩子。那大概是她和齋藤的孩子。估計是兩人在分手不久前的某一個夜晚留下的孩子吧。

這件事,光平自然也沒打算告訴任何人。

光平正在思考,香月脫下外套,從口袋裡取出一根香煙,叼在了嘴上。

「聽說你要去旅遊了?」隨著他說話,嘴中的香煙上下擺動。

「有這個想法。」光平回答道,「想四處逛逛。」

「社會學習?」

「算是吧。」

香月給香煙點上火,從口中吐出的白色煙霧組成各種各樣的形狀,靜靜地消失在空氣中。

「看來這次的事件讓你學到不少啊。」

「一點點吧。」

「旅行回來後有什麼打算?要找個正經工作嗎?」

「不清楚。」光平回答道,「大概不會那麼快吧。我還想再上上大學。」

「大學?」香月有些吃驚,「還打算讀書?」

「還沒決定。」光平說道,「但這回我可不想重複之前的錯誤了。這次我會帶著自己的目標進入大學。」

「為了目標的試煉?」

「可以這樣說吧。但我可不想把自己逼太緊,沒打算定死期限。若沒有確定目標,就一直尋找到確定為止。一輩子找不著目標也算是一種人生吧。」

「過去的一年裡你不已經在尋找自己的道路了嗎?」

「觀念變了。」光平說道,「誰都沒辦法讓自己的過去重新變為一張白紙。所以,我不得不離開學生街重新開始。」

警察吸了一口香煙,看他的表情,似乎在消化光平的話。光平用銼刀修磨著球杆,等待著他的回答。

「你的話,讓我聯想到三幅畫。」

沉思片刻後他開口說道,原來他一直在考慮畫的事,「你聽說過一個叫福倫的畫家嗎?」

「福倫?」

「他不僅是個畫家,還是建築家,廣告設計家,版畫家。但他本人聲明自己和這些家根本不著邊。他的作品中,有一套叫《昨天,今天,明天》的畫。《昨天》的內容,只有在廣袤沙漠里的一隻斷腕,這根斷腕指著一個方向,手腕處如石頭一般龜裂,給人一種風化了的感覺。」

「這樣啊。」光平說道。

「而在《今天》里,分布在畫面周圍的許多根手腕,指著位於畫中心的一棵滿布樹枝的大樹。」

「我能想像的出來。」光平點頭,「若是能親眼看看就好了。」

「你遲早會看到的。」警察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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