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妹妹、警察、密室 第二節

廣美的胸口被鮮血染紅,其中心插著一把刀。她的雙瞳凝望著虛空,再也無法回應光平的呼喊。

但是就算這樣——

廣美的身體還是溫暖如常。

難以置信的溫暖——

光平的意識還處於朦朧之中,某人把他從廣美的身邊拉了起來,他意圖再蹲回去,卻被那人從背後推開。好大的力氣,這份力氣的主人在光平的耳邊怒吼了幾句。他聽不到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只感覺聲音好像嵌入他的腦髓里,帶來一陣劇烈的頭痛。

清醒時,光平發現自己被安置在一張椅子上。頭痛有所收斂,但殘繞在他耳邊的雜音讓他十分不適。

「瞳孔終於恢複焦點了呢。」

坐在光平面前的是上村刑警。兩人之間隔著一張老舊的桌子,桌上煙灰缸里的幾個煙頭講述了眼前的警察等待了多久,警察嘴裡還叼著一根煙。

光平並沒有昏迷過去,只是暫時靈魂出竅了而已,影像和聲音都能通過耳目,但卻無法進行解析。光平還記得自己為什麼會坐在這裡,就是他沒有暈倒的證明。他是從案發的六樓下樓梯來到這一層的管理人室的。只不過他的腳步似夢遊者漂移不定。

「可以開始了嗎?」

上村在煙灰缸里擰滅不知已經是第幾根的香煙。開始什麼?光平不明所以,但他沒有問出口,只是皺著眉頭看向警察。

「描述一下發現屍體時的狀況。」警察說道:「就像之前一樣。」

光平思索片刻之後,才理解他所說的「之前」指的是發現松木屍體的時候。話說回來,自己是第二次遇上這種事了。

見他沉默不語,警察再次叼起香煙,也許是認為光平還需要一些時間吧。為了表示沒有這個必要,光平做了次深呼吸,「要從哪裡開始說?」其音量大到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警察把叼著的香煙放回盒子里。「首先,你是大約幾點到這裡的?」

光平努力整理自己混亂的記憶,「七點二十分左右。」他回答道。抵達公寓門前時,他正好看了看錶。

「到了之後呢?」

「到了之後…我按了電梯的按鈕等了好久,電梯就是不下來,我就走樓梯上去了。」

「停一下。」

光平正要繼續往下描述時,警察抬起右手制止了他。「你到的時候,電梯停在幾層?」

問的真細啊,光平心裡嘀咕。

「因為我到公寓入口的時候正好聽到電梯的提示音,那時應該剛到一樓吧。但我最後還是沒趕上。」

「你看到電梯裡面了嗎?」

「沒有,我到電梯前的時候,電梯門已經關了。」

「電梯到一層時,有人下電梯嗎?換句話說,你有和什麼人擦身而過嗎……?」

「從電梯出來……?」

他腦里浮現出運動夾克男人的身影。但是他在聽見電梯提示音之前,就已經和那個男人擦肩而過了,所以,那個男人不可能是從電梯下來的。在那之後他就沒有碰見任何人了。

「應該沒有人坐電梯下來。」光平回答道。不知為何,他並不想搬出運動夾克男人的事,再說了,他並沒有說假話。

「你還記得電梯在那之後有在中途停下過嗎?」

他記得很清楚,樓層表示燈的閃爍就算是現在還歷歷在目。電梯先在三樓停了一次,然後停在了六樓。

「在三樓停過?大約停了多少秒?」

「多少秒……就只停了一瞬間。幾秒吧……沒錯,就只有幾秒。」

「然後呢?」

「電梯再次動起來,停在了六樓……接著就再也沒有下來,所以我就走樓梯了。我剛到三樓的時候,聽到了慘叫……」

「之後你就跑到六樓並發現了屍體?」

「是的……」光平回答道。「屍體」這種說法聽起來非常的無機質,他無法把這個詞語與廣美屍體的觸感一致起來。

「你在上樓梯的途中,有遇上什麼人嗎?」

「沒有,誰都沒遇上。只有在六樓的時候看到一個女人癱坐在地上而已。」

光平指的是看到屍體發出慘叫的那個女性。

上村刑警似乎對他的證言有些想不通,像警犬似的抬起嘴角,手中的圓珠筆在桌上神經質地敲擊著。

這種狀態持續了片刻,他再度開口。

「你上樓梯的途中,有去注意各層的走廊嗎?比如說,哪一層的走廊有人在什麼的。」

真是奇怪的問題,光平完全無法摸清警察的意圖,但對現在的他來說,只是回答就已經費盡全力了,根本沒有閑工夫去摸索警察的心思。

「每一層都沒有人。雖說我聽到慘叫的時候,就已經估計聲音是從六樓傳來的了,但路過四樓和五樓的走廊時,謹慎起見我還是有去注意一下的。」

「你確定?」

光平重重地點了點頭:「我確定。」

上村刑警狐疑地看著他的臉,低聲自言自語道:「那麼兇手是從哪裡逃脫的呢?」

「哎?」光平表示疑問。「不,沒什麼大不了的。」警察搖了搖頭,好像想要轉移話題。

之後警察又向光平詢問了今天來這裡的目的,和廣美約好到她家的時間,離開店鋪的時間等問題。最後他還問了「你最近和有村小姐的關係如何?順利嗎?」這樣的問題。

「為什麼要怎麼問?」光平問道,他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表情僵硬了起來。

「這種問法,就好像懷疑我是兇手一樣。」

「不不,我並不是這個意思。」警察擺了擺手,「考慮一切的可能性是我們的工作,你不用太在意。」

警察油光滿面的臉醜陋地扭曲,潔白的牙齒從彎曲的嘴角中露出來。

我絕不會協助警察的——這一刻光平內心裡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反正就算逮到兇手,廣美也回不來了。

一連串的取證結束後,光平終於被解放,他逃也似地跑出了擠滿警察的公寓。

公寓前的道路沿著公路無限延伸,向左拐就可以到車站。光平朝右邊走去,他並不是無目地徘徊,只是感覺喧囂的人群會給自己帶來不安。

往這個方向步行片刻,就會到一條狹窄,寒酸,而昏暗的鐵道。

那裡正是三個月前,他與廣美邂逅的地方。

——那時的廣美,究竟在眺望著鐵軌對面的什麼呢?

到最後,光平還是沒問出她那時自殺的理由。

自那天以後,她就再也沒有動過自殺的念頭嗎?還是說若是有某種契機,她還是有可能再次站在這鐵軌旁?無論結果如何,自己的出現終究是沒有對她的命運帶來絲毫影響。

因為,自己並沒有把她從第二次死亡的危機中解救出來。

光平回頭望向公寓,幾乎所有窗戶都透出燈光,但是從今夜開始,廣美再也不能親手打開燈了。

秋天的大海在腦中浮現,海上的沙灘球已然消失。終於,他感覺淚水要從雙眼中湧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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