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墮胎、賭博師、殺人 第七節

自光平發現松木的屍體已經過了一個星期了。他在「青木」的三樓看收銀台時,許久未露面的上村警察和年輕跟班警察出現了。

「找到什麼線索了嗎?」

光平問道,他的眼睛並未離開收銀台。警察環顧了這店內一圈,「這裡的生意似乎沒二樓那麼紅火嘛。」他面露諷刺說道。確實,偌大個店裡就只有一組客人在玩輪番撞球。

「找我有事嗎?」

「當然了。」

上村走近一張無人使用的撞球桌,從年輕警察那取來幾張紙片,像抓撲克牌似地搖了搖後,排到了桌上。全是名片大小的黑白照片,一共十二張。

「看看有沒見過的臉?」

上村問道,臉上帶著讓人不舒服的笑容。光平到桌子旁邊過目了一遍所有的照片。十二人中有十個是男人,然後是兩個年齡在二十前後的女人,都是美人。

「這些人怎麼了?都是什麼人?」光平問道。

警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盯著他,似乎是意圖看透他的心思。確認他沒有逃避自己的眼神之後,「有見過的嗎?」警察再次詢問道。

光平不想被牽著鼻子走,他交互地看了看兩個警察的臉,「我可不喜歡在被蒙在鼓裡的情況下老老實實地回答問題。到底是怎麼回事?嫌疑人在這些人之中嗎?」他反過來質問警察道。只有年輕警察對他的態度有些反應,不快地抿起嘴角。

但上村卻面不改色。他似乎不屑於應付這種對峙,又把問題重複了一遍。「有見過的嗎?」

光平只能放棄,他重新看了一遍照片,「沒有。」搖頭回答道。

「一個都沒見過?」警察確認道。

光平點頭。「我對自己的記憶力還是有些自信的,特別是擅長記住別人的臉。我大概這輩子都忘不了你的嘴臉了。」

「足夠了。」

上村警察給了年輕警察遞了一個眼神,讓他把排在撞球桌上的照片收好。後者把十二張照片整齊地疊好,塞進藍色襯衫的內口袋裡面。

上村拿出一根MILDSEVEN點上,吸上一口後開始說明,「這些照片里的人,都是松木先生之前工作的公司里,和他在同一職場的同事。」

「中心電子的人嗎?」

「是的,如果搜查的範圍擴大的話,人數還會大大增加。」

「這些人有嫌疑嗎?」

上村搖了搖夾著香煙的右手。

「未必就是有嫌疑。只是排除了所有可能性以後,就只剩他們了。」

「但是總得有什麼根據吧?」

「沒根據……」

警察自嘲一笑,沒拿煙的手在額頭上撓了撓。「我們還沒找到這種東西。其實,我們還調查了松木先生辭職的理由,好像只是他不喜歡那個職場而已。至於不喜歡的原因,雖說目前還為查明,但我們有些想法。」

「你是想說他在那個職場里有互相憎恨的對象?」

「這種事情誰知道呢。上班族的世界,對於我來說永遠是個謎啊。你有在公司工作的經驗嗎?」

「沒有。」明知故問!他內心暗罵道。

「那麼,對你來說也是謎咯。只有在這方面,沒有切身經歷過的話,是完全無法領會的。」

「武宮那邊怎麼樣啦?」

光平故意轉移話題問道,他期盼著警察聽到這個問題後表情能一轉嚴肅,但是對方還是面不改色。

「你們去找過他了吧?還詢問了他的不在場證明。」他問道。

「算是吧。」警察回答道。

「但是他有不在場證明呢。他那一整天好像都呆在研究室,而且還人給他證明。」

「真可惜呢。」

他語帶諷刺,卻被警察無視了。

「那麼,真是打擾了。」警察留下這句話後,離開店鋪。

光平在七點時離開店鋪,前往「MUE」。「MORUE」中,數人的團體佔據著桌席,兩組情侶佔領前台。

「找廣美嗎?她已經回去了。」

純子看到他後說道,語氣似乎有些冷淡。

「什麼時候走的?」光平問道。

「剛剛走的。大約二十分鐘之前吧。真受不了她,店裡這麼忙的時候突然說要提早回去。」

她似乎正是因為如此,心情才不大好。

「抱歉。」光平低頭說道:「因為今天是我的生日。」

哎呀,純子驚叫抬頭。然後把他從頭到腳慢悠悠都掃視了一遍,「是這樣嗎,生日快樂。」她微笑說道。

「下次送你些什麼做為今天的補償吧。」

「那我就期待咯。」

「再見。」光平打開發出鈴鐺聲響的門,走向了被黑夜吞沒的大街。

大約七點二十分,光平到達廣美的公寓前。附近沒有商店,感覺黑暗中只有這棟灰色的建築物若隱若現。在大街上可以看到每個房間的窗戶,卻沒幾個窗戶透露出燈光,也許是因為這棟公寓獨身者比較多吧。

光平走進公寓入口,本應一直呆在管理室中的管理人不見蹤影。管理人是個滿頭未打理的白髮,且一臉窮酸樣的瘦男人。這個男人經常像今天這樣擅離職守。光平可沒詳細觀察過他出勤的規律,這個男人即使在這也發揮不了任何作用,他只會在帶著玻璃窗的房間里獃獃地做著而已。

光平經過空蕩蕩的管理室時,一個男人迎面而來。光平無心地瞥了男人一眼,與其擦身而過,但他剛邁出兩三步,突然停下。

——是那個男人……

他就是星期二晚上——也就是光平和松木最後見面的那晚,光顧「MUE」的那個穿運動夾克的男人。雖然今天他戴著墨鏡和圍巾,但是光平忘不了他那張陰沉的臉。

——那個男人也住在這棟公寓里嗎?

在走廊深處傳來電梯到達一層的提示音,但是光平並沒有趕忙進去,而是注視一會兒男人里去的背影。他有些在意這個男人,當然,他也不知道其原因。

不一會兒,男人的身影就消失在夜色中,光平才再次挪動腳步,往電梯間趕去。

向管理室門前直走,在走廊盡頭向左拐就可以看到電梯。但是光平到達一樓事,電梯的門是關著的,表示樓層的指示燈顯示電梯剛剛從一樓出發。看來他在目送那個男人的時候,電梯跑了。

「切,真倒霉。」光平按了按一旁的按鈕,開始等待電梯再次下來。

電梯先是在三樓停下,過了一陣子,又開始向上移動。經過四,五樓,就這樣停在了六樓。

電梯停止不動。

——不會是誰在搬家吧。

光平這麼想道,因為搬運大型貨物時,電梯通常會停留很長一段時間。

他看了看手錶,低聲咒罵了幾句,朝樓梯的方向走去。廣美的房間在三樓,在這種狀況下,還是走樓梯比較快。

樓梯就在電梯旁邊,昏暗且發出一股霉臭味。

光平爬到三樓,來到走廊上,正準備朝廣美的房間走去。

就在這時。

從樓梯方向傳來一陣年輕女性的慘叫聲,好像是從樓上傳來的。

光平立刻看向電梯指示燈,指示燈一直顯示電梯停在六樓。那兒出事了——光平的直覺告訴自己。

他沖向六樓,一步兩三階地飛奔上樓梯。

剛到了六樓走廊,只見一個穿著灰色連衣裙的女人癱坐在地上。

「出什麼事了?」

女人的臉轉向光平,顫抖的嘴唇說了些什麼。但是光平根本聽不清她在說的話。

女人抬起手,指向電梯的方向。光平朝電梯看去。

第一時間印入他眼帘的,是鮮紅的花。花瓣凌亂地散落在電梯間里。

而在花瓣的中心,躺著一個人。身著黑色襯衫夾克的背上,流淌著她漆黑的秀髮。要關上的電梯門撞到她的腳又再次打開,就這樣重複著開關的動作。

光平硬稱起面臨崩潰的身軀朝她走去,跪在地上,伸手觸摸她的肩膀。胸腔深處有某種物體沸騰起來,企圖讓他發出一聲吼叫,但是被他壓制住了。

不知過了多久,至少在他心中是很長一段時間,他跪在原地一動也不動,似乎是在等著世界末日來臨。

廣美的身體很溫暖。

難以置信地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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