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六十三歲的姜元善在紐約開完執政團會議,連夜趕往北京。這是戰前最後一次執政團會議了。在飛球上值班的赫斯多姆三天前發來消息,飛球上的反隱形裝置已經發現了恩戈星遠征軍的母船,距離地球只有二十天的行程了。執政團頒布了秘密動員令,全世界三十萬天軍和九千九百九十九套「天眼」系統立即進入一級戰備;但有關消息對社會嚴格保密,執政團擔心,如果民眾陷入戰爭恐慌,億萬人的異常腦波疊加起來,也許足以讓恩戈人探測到。

人類已經準備了三十年,「天眼」系統也進行過多次實戰演練。現在,三十年的努力就要開花結果了——或者,人類文明之花就要被狂風巨浪一舉摧毀,再無復甦的可能。

現在,姜元善要到飛球上喚醒冬眠的先祖,然後與先祖共同準備那場在敵人「心臟」里的肉搏戰。這是大戰背景下的小角斗,卻更加兇險、勝負難料;如果失敗了,那就不必操心埋骨何處。先祖還要喚醒土不倫夫婦,解釋他們沉睡的原因,讓他們出現在迎接遠征軍的隊伍中。上飛球之前,姜元善還有兩件事要趕著處理:回家探望家人,也許這是同家人的最後一面了;還要到布德里斯的秘密營地去,有些重要的事情要辦。

空軍零號在北京國際機場降落,按照他的吩咐,今天沒有官方接待人員,只有妻子在舷梯邊等著。兩人緊緊相擁,然後匆匆上車朝家裡趕去。妻子開車,路上姜元善問:「猛子已經走了?」

「對,他們已經『入洞』了。」

布德里斯建立的復仇別動軍秘密基地都位於地下數千米的地方,如南非金礦、中國貴州的地下溶洞等,這些地方足以躲過入侵者第一波次的腦波襲擊。在紐約開會時,布德里斯告訴姜元善,他給特別行動隊的成員放了三天假,讓他們回家探親。不願回家的任其自便。布德里斯本人在會後也匆匆趕回位於中國貴州的營地。妻子說:「猛子剛走,是昨天回來的,在家待了一天,一直陪著奶奶和我。他也期待同你見一面,但嘴上沒說。元善,咱們的猛子變化很大,幾乎是個陌生人了。」

姜元善沉默地看著前方,霓虹燈光在他臉上連續地閃爍著。「沒關係的,我馬上就要到貴州去,還能見到他。此刻他可能已經知道我要去了。」他笑著對妻子說,「告訴你一個消息。你知道嗎?實際上,咱們已經有兒媳了。」

「『實際上有兒媳』?你這話什麼意思?」

「布德里斯乾的好事。你知道他的復仇別動軍是純雄性的,這些年來一直封閉訓練,與世隔絕,所以隊員們個個都是光棍兒。這次入洞前,他為所有人辦了一件大事——讓他們留下種子。」

妻子立即應道:「就像先祖離開恩戈星之前那樣?」

「對。布德里斯在網上發了啟事,有幾十萬名女性志願者報名,隨後用電腦為每位隊員隨機匹配了一位妻子,當晚便同房了。當然還採取了一些刺激排卵等醫學措施,以確保每位妻子一次就能懷孕。」

嚴小晨沉默片刻。雖然是在戰前的特殊情況下,但這樣草率的男女結合也仍然帶著男性沙文主義的色彩,讓她心裡不舒服。然而在眼前的形勢下,她只有接受現實。她輕嘆一聲:「這臭小子!在家待了一整天,對我一句也沒提。不知道咱們這個兒媳是什麼樣子。」

「不知道,連猛子也不知道。」

嚴小晨笑了,「怎麼可能呢,雖然過去素不相識,至少有過一晚的相處吧。」

姜元善在心中嘆息一聲。猛子確實不知道「妻子」的相貌、聲音,連名字也不知道。兒子這樣做用心良苦——可能過於苦澀了。這會兒他不想對妻子細講,趕緊換了話題,「他確實不知道,這事以後再給你細說。咱媽呢,還是那樣糊塗?」

「咱媽可不糊塗!思維敏捷著呢,刻薄話張嘴就來。」說起婆母,嚴小晨頗有點哭笑不得,「真沒想到,媽到晚年性格會變成這樣。自從爸去世,她的性格就完全變了。」

姜元善用力握握妻子放在檔位桿上的右手,「這一年你受委屈了。」

雖然姜元善早在二十年前就想讓嚴小晨從工作中脫身,但實際她在去年才退休回到北京。「天眼」系統已經遍布全球,可以有效監測地球大氣層的每一個角落。作為設計者,她反倒沒有太多的工作了,或者說,她對這個世界應盡的責任已經盡到了。她退休回家,以便多陪陪親人,但實際上她只是陪了婆母,因為其他三位老人都已相繼去世,丈夫和猛子也幾乎沒回過家。令她始料未及的是,八十八歲的婆婆性格完全變了,與她相處可不愉快——這麼說未免太輕巧了,實際上,這一年她十分壓抑。這位老太太已經成了家裡的黑洞,時刻把陰暗情緒輻射到周邊。連一直陪伴她的六嬸都受不住了,曾難為情地提出想回家,嚴小晨好容易才留住她。

她安慰丈夫:「沒什麼。四個老的已經走了仨,這一位再怎麼糊塗,我也會笑著把她送走,不會和她一般見識的。」

老人的刻薄,姜元善很快就領教到了——老娘坐在輪椅里,在客廳里巴巴地盼著兒子回來,保姆六嬸陪著她。姜元善進了屋,剛聲音哽咽地喊了一聲「媽」,老娘卻譏誚地說:「咱們的世界領袖總算回來了,真難得呀。」

「媽……」

「你還記得我這個媽?算算這輩子你在家待了幾天,連你爸過世時你也只停了幾個時辰。」她惡狠狠地說,「這個兒子我算是白養了,算是我為世界人民養的。」

姜元善被這當頭一桶冷水澆得哭笑不得。嚴小晨和保姆則努力繃住笑——她倆是笑老人最後一句擠兌話的大氣派。

嚴小晨笑著說:「媽,沒看你兒子都快哭啦!別刻薄他了,抓緊時間說點親熱話。」

「哼,啥時候走?又是只能在家待一個小時?」

姜元善沒辦法回答,他真的只能待一個小時。對於他來說,戰前的時間是以分秒來計算的。

老人的火馬上又被勾了起來,「哼,我就知道!你還不如猛子,那頭小野驢還陪了我一整天呢!早知今日,當初就不該放你出門。那時該找何所長硬把你要回來,好歹我還能落個囫圇兒子!」

姜元善心中一寒,從這句話中他知道老娘是真糊塗了,否則她不會拿刀子往人心口裡捅。

嚴小晨臉色一沉,對婆婆放了重話:「媽你真糊塗啦?看你說的是什麼話!往年你和我爸是咋教育孩子的?」

姜元善生怕鬧得不愉快,忙向妻子使眼色。妻子則輕輕搖頭,連六嬸也搖著頭。這一年多,她倆已經摸清了老太太的脾性,知道不能一味順著她,必要時嗆她一次還是很見效的。果然,老人也意識到這句話很不合適——牽涉到牛牛小時候那些不該提起的回憶——便軟了下來,不再和兒子劍拔弩張、針鋒相對了。

姜元善同老娘拉了一會兒家常,該走了,但他真的無法張口說出這個「走」字。

老娘看出來了,氣哼哼地說:「看你神不守舍的樣子!走吧走吧,這是咱娘兒倆最後一面,等你再回來,這把老骨頭早就當鼓槌了!」

姜元善鼻子一酸。老娘雖然糊塗,但這句話並不假。此去吉凶難料,確實有可能是最後一面了。

保姆忙來打岔:「姚姐看你說的,你老肯定能活一百二十歲!」

老人別過頭,沉下臉,不再理兒子。保姆示意姜元善別管她,該走就走吧。姜元善只好狠下心同老人的背影告別,用手勢向六嬸道了辛苦,心情沉重地出門。路上他一直怏怏不樂,不是因為母親的糊塗話,而是因為她的愛——她的刻薄正是因為太看重兒子了。

妻子勸解他:「別往心裡去,這一年多我都已經習慣了。何副主席來看過她,事後也勸我別跟老人一般見識。他說軍工界的陳老,一位品格高潔的前輩,到晚年也變得非常自私,與原來的他判若兩人。這位陳老咱們見過一面,是在剛剛發現飛球後的那次特別會議上,反隱形研究的基礎就是他奠定的。」

姜元善點點頭。

「心理學家說,三歲以前的孩子和意識糊塗後的老人都是自私的。特別是有些女人,一生付出太多,老了之後心理不平衡,會表現得更為乖戾。」

姜元善嘆息道:「媽罵得對,這一生我欠她太多了,欠你們太多了。」

「沒什麼欠不欠的,我們都是在盡各自的責任。」

姜元善把手放在妻子的右手上,不再說話。他去貴州後就要直接上飛球了,此行與妻子也是戰前最後一面——或許是人生最後一面了。訣別之際有千言萬語,但又覺得夫妻之間相知有素,沒必要再說。

到達機場時嚴小晨扭頭看著他,輕聲喚道:「元善。」

姜元善沒有等到下文,輕聲問:「怎麼?」

「活著回來。」

他摟住妻子,「嗯,我會的。」

「替我向布德里斯問好。再替我抱抱猛子。」她搖搖頭,「那個臭小子!已經不耐煩爹媽和他親熱啦!」

直升機掠過貴州西部群山。這兒的景色比較特異,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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