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二點,最後一名「人類代表」布德里斯乘坐的專機降落在阿根廷的烏斯托亞機場。布德里斯匆匆下了飛機,在機場人員的引導下跑步登上鄰近的另一架飛機。其他七人已經在機上等候了。他上機後飛機立即轟鳴著衝上夜空,向南極點飛去。
這是一架由大力神運輸機改裝的客機,機腹下配有雪橇,便於在南極的雪原起降。機上沒有空姐,副駕駛為八名乘客送上飲料後返回了駕駛船。客艙里,聯合國秘書長哈拉爾德把其他七人召集到一塊兒,笑著說了一句話:
「應上帝之召,我們來了。」
他是想以玩笑來沖淡艙內的沉悶氣氛,但其他七人僅僅露出一點微笑。這七位天才、國際物理工程大賽的金牌得主,本都是自信滿滿的人,但此時心中也難免忐忑,因為召喚他們的竟然是一位來自外星的上帝!外星人平時僅存在於科幻小說、科幻電影和美軍的秘密檔案中,今天就要真正露面了。而且,上帝在與人類的第一次交談中,曾透露他守護人類達十萬年,從人類走出非洲之前就開始了,那麼他實際兼任了人類上帝這個角色,是地球上各種宗教的信徒乃至無神論者的「共同上帝」。
哈拉爾德看看大家的反應,苦笑著說:「想必各位此刻都是心亂如麻吧,坦率說我也一樣。代表地球人去覲見一位肉身上帝——我敢說這個使命古往今來從沒有一個政治家干過。而且聽上帝的口氣,一場浩劫不久之後就要降臨人間。我們的擔子太重了啊。」
哈拉爾德不僅心亂如麻,而且疑竇叢生。最近十六七年來,這位上帝的行蹤太鬼祟,挑逗得幾個軍事大國幾乎兵戎相見。現在他又非常獨斷地定出了人類代表的七個人選——而且全是「狗娘養的」武器科學家 ,這難免令人不安。當然從私德上說,也許這七人中有六個都是紳士和君子,是文明社會的精英,但畢竟他們的職業是研究殺人武器,他們已經習慣於冷靜精確地計算某種武器的致命率。上帝為什麼偏偏選擇清一色的武器專家當代表,而沒有選擇——比如作家、醫生、大學教授、牧師,甚至名聲不佳的政治家呢?尤其是七位代表中還有一位布德里斯,簡直是人類邪惡的集大成者。他剛剛策划了一次驚天動地的恐怖襲擊,幾乎把美軍一個航母編隊送進核地獄,也幾乎把伊朗甚至全世界拉進世界末日。美國政府曾打算對他展開全球通緝,伊朗政府更打算對其進行全球追殺——伊朗甚至比美國更恨這位昔日的「軍神」,因為這次恐怖行動是把伊朗擺到祭壇上作犧牲。這真是個膽大妄為心狠手辣的傢伙。
但因上帝欽點,這個惡魔竟然堂而皇之地當起了人類的代表。但不管怎麼說,上帝的聖意是不能違抗的,至少在弄清上帝的真實意圖之前不能。
哈拉爾德嘆息一聲,「既然命運選中我們,我們就只能接下這副擔子了。大家是從各地分頭趕到阿根廷的,我們這個八人小組現在是第一次聚齊。」這句話主要是說給最後趕到的布德里斯聽的,以免他產生不必要的猜疑,「各位先自我介紹一下吧。」
七個人互相看看,姜元善先開口:「我叫姜元善,中國人,今年三十三歲,在國際物理工程大賽的金牌榜上我是小字輩。小弟向各位大哥致敬了。至於我的工作,是研究武器的,具體說是研究隱形飛球的——這一點眼下已經用不著保密了吧。我也知道,在座諸位差不多都是同行。」他笑了笑,「我早就渴盼見見我的同行了。由於武器行當的高度保密性,那一直是不能實現的奢望,今天的機會真是千載難逢。我們都自視甚高,當我殫精竭慮絞盡腦汁時,想到世上竟有人已經走到我的前頭,」他看了一眼美國的赫斯多姆,「心裡真是不服氣呀。」
赫斯多姆是一位白人,高個子,褐色頭髮,藍色眼珠。他笑著說:「我是美國的丹尼·赫斯多姆,今年四十歲。至於我的工作,姜先生已經代為介紹,我就不重複了。謝謝這位中國天才的誇獎,我覺得這是對我最高的評價。」
皮膚黝黑的印度人說:「我是龐卡什·班納吉,印度人,今年三十九歲。姜先生說他對某個人不服氣,那我不服氣的對象應該再多加一位吧。據我得到的情報,至少美中兩國的隱形飛球研究走在我國的前邊。」
「我是俄羅斯的瓦西里·謝米尼茲,今年三十五歲,是第八屆大賽的金牌得主。」
面目清秀的日本人說:「我是日本的小野一郎,今年四十一歲。我是第二屆金牌得主,但日本隱形飛球研究起步較晚。所以,愧不如人。」
「我是以色列的大衛·加米斯,今年三十四歲。以色列的研究進度恐怕是最晚的吧。」
只剩下布德里斯沒有說話,秘書長溫和地催促:「該你了,最後趕到的這位。」
布德里斯冷淡地說:「我是澳大利亞的威廉·布德里斯,四十三歲,第一屆金牌得主,是你們中資格最老、年齡最大的。至於我眼下的職業就不用介紹了吧,我想你們個個都清楚。其實我們的工作是一樣的,無論是恐怖分子還是武器科學家,職業都是殺人。但你們在殺人時還能當紳士,當社會的精英,而我只能當惡棍。想想這一點,」他惡意地學著姜元善的口吻,「心裡真是不服氣呀。」
客艙陷入了沉寂。布德里斯說得沒錯,或者說他把一個事實給挑明了:八個人類代表中有六位是社會精英,只有一個是惡棍。這中間有一條無形的界線,一條心理上的鴻溝。布德里斯顯然清楚別他的看法,所以一直保持著冰冷的敵意。哈拉爾德不由得皺起眉頭,七個人類代表中摻入了這麼一個滿腹仇恨的傢伙,這個團隊該如何協調?也許這正是上帝的本意,就像他曾在人類建造通天塔時干過的勾當一樣?
這時,赫斯多姆心平氣和地說:「據說撒旦曾對上帝說過同樣的話。」
紳士群體的幾個人都露出了會心的微笑,布德里斯冷冷地橫他一眼,準備反唇相譏。姜元善適時地插進來,笑著說:「我覺得布德里斯先生說得沒錯。從哲理層面上說,凡是研究武器、讓人類能更有效地互相殘殺的人,確實都是惡棍。但其罪不在個人而在社會,是社會需要這些惡棍職業,是人類社會還沒有棄惡從善。不過從今天起我們就要改行了,要代表全人類了。布德里斯,」他開玩笑地說,「你可得趕緊完成這個身份轉變。」
布德里斯鼻子里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副駕駛來通知他們,馬上就要到南極點了,請大家換上保暖服。向窗外看去,眼下正是極夜向極晝過渡的時刻,天色蒼茫,無邊的冰原在薄霧中閃閃發光。極點附近的兩個人類科考站都在視野之外,所以這兒仍可算是未留下人類蹤跡的處女地。「大力神」在一塊平坦的雪原上滑行降落,劇烈顛簸著停下來,在身後揚起漫天雪塵。七個人穿著臃腫的紅色保暖服走下飛機。為了不打擾上帝的清凈,「大力神」隨即便離開了。
七個人並排站在一片冰原上,等著上帝的召見。他們沒有等待多長時間,忽然,大家的目光聚到空中的一點——一個巨大的銀球突然在那兒出現了。它在薄霧中微微發光,球身呈半透明,下部有無數細小的藍色尾焰,就像深海中一隻巨大的發光水母。銀球在天空中迅速移動,轉瞬間降落到冰原上。銀球下部,一扇旋開式艙門對著七人緩緩打開,明亮的燈光從艙門中瀉出。七個人都「聽」到一句無聲的邀請:
「請進。」
秘書長懷著忐忑的心情,回身望望大家,然後率先踏出這「人類歷史上的一大步」。其他七位跟在後面依次走進艙門。門後是一條長長的斜向上方的甬道,下部空空,上部有類似公共汽車拉手的圓環。八個人稍稍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用手拉著圓環吊起身體,甬道隨即自動前行。到這時,他們發現,這個神秘的銀球顯然也是「物質的」,只是所用材料尚不清楚。球內的布局雖然與人類的太空梭或太空站大不相同,但還是能揣摩出建造者的技術構思,比如說,這個能自動行進的甬道雖然比較奇特,但無非是人類的自動梯,只不過是改為懸掛式而已。他們向斜上方走了約六十米,到了一間扁圓柱形的大廳。這兒應該是銀球的中心吧。大廳高約五米,面積約四百平方米。第一眼的印象給人以上下顛倒的感覺,因為地板上空無一物,只有柔和均勻的燈光,行走其上就如在光霧中行走。抬頭看則有如走進喀斯特溶洞,天花板上弔掛著許多「鐘乳石」,形狀都很奇特,但仔細看看,顯然都是控制板之類的東西,因為上面有按鈕、儀錶和閃爍不停的指示燈。不過,把控制板吊在天花板上,就不知該如何操作了。天花板中央嵌著一塊大屏幕,實時顯示著飛球外的雪原。
大廳里沒有主人。八個人正在尋找著,聽到一句無聲的召喚:
「我在這裡。」
數道目光同時定位於天花板某處,那兒,在眾多懸吊物中間,他們找到了目標——是一隻倒掛的類似章魚的生物。「章魚」個頭不大,大約相當於人類的十二三歲少年,只是渾身布滿了皺紋。腦袋相對較大,懸垂在最下邊。兩隻眼睛很小,深陷在皮膚的褶皺里。他(它?)幾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