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沙蔓搖頭茫然道,「很久以前我們就已經在這裡了,一生二十五載,如果不能在二十五歲之前尋著喬木依託轉生,就會和藤婆一般形容枯槁,難以再尋到可以依託的喬木。」
「可是那是人,不是什麼喬木!」龍涯沉聲道,「我那四個下屬……」一時悲憤於胸,卻說不下去了。
「他們已經是喬木了。女人如絲蘿,男人如喬木,不這般纏繞,何來相思無盡?」沙蔓淡淡地說道,「很快就有姐妹轉生了,然後再不斷重複,生生世世皆逃不出這一輪迴。縱使早已厭倦這般宿命,卻是無可奈何……」沙蔓聲音輕柔,在龍涯聽來卻說不出的落寞。
「你為什麼救我?」龍涯顫聲問道。卻見沙蔓撩起裙擺露出那勻稱的小腿,右腿上還有一塊雞蛋大小的疤痕,正是白天被那老鼠咬的傷處,不想這一天時間就已經結疤,只是那疤痕呈墨綠色,倒更像植物蔓藤的斷口。
「你走吧,不然就來不及了。」沙蔓抬手遙指寨外那條隱在密林深處的小路,「出了寨就不要回頭,閉著眼走,出了林子才可以睜眼。」
下面的茅屋大多亮起了燈火,想來已經驚動了不少人。
龍涯知道此時不走,等到人都出來了就再也出不去了,於是縱身自屋頂躍了下去,快步奔到寨門口,驀然回過頭去,只見沙蔓立在屋頂,在月色下溫婉如仙子,眼波流轉處依稀透出幾分了悟,對他微微一笑,旋身落入神殿之內!
然後,他看到那神殿中又蜿蜒出許多青藤,和先前藤婆的藤蔓糾纏在一起,將神殿的大門緊緊封住!
沙蔓在他的眼前化成了青藤,從此再也沒有了那個聲音輕柔的女子。
龍涯茫然立在那裡,看著那些個苗女們自四面八方奔向神殿,發出絕望的嘶叫。他驀然回過神來,邁步向那小路奔去,閉著眼睛,不停地追問自己:「她為什麼如此……」
這夜特別漫長,等到他閉著的眼睛感應到光線的時候,他已經回到了兩天前的路口,那路邊的樹榦上還留著他進林之前留下的記號,只是早已經斑駁開裂,刀口布滿了浮土,似乎在那裡已經不止兩天。
回顧身後那條煙霧密布的小路,泥濘的地面上浮現著許多規則或殘缺的腳印,有他的,李家四兄弟的,還有之前不為人知的無數行人的腳印,都是朝著密林深處而去……
只有他的腳印是從林中蜿蜒而出。
龍涯跌坐於地,呆望著那條神秘的小路,迷惑著種種的迷惑,耳邊似乎又響起了那日聽的那些女童們所唱的歌:
喬木來,喬木來,藤無喬木隨風擺。
喬木生,喬木生,藤抱喬木好生根。
寂寥空度數世老,未若相思一載春……
龍涯說罷自酒壺中斟了一杯離喉燒,正要送到唇邊,卻又突然停住,沉聲道:「等到我尋著方向出了苗嶺,回到鎮上,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經過了兩個多月,而我在山中其實也只有兩天多而已。」
魚姬微微一笑,自酒架上取出一盞小巧玲瓏的白玉瓶,移步桌邊,「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也難怪龍捕頭身涉其中而不自知。」她伸手自龍涯手中取出酒盞,一揚手將酒水傾向街面,「聽了這麼精彩的故事,光請龍捕頭喝離喉燒似乎太不夠意思了。」說罷將白玉瓶中的酒漿斟入酒盞,放在桌上。
那杯中酒水青翠欲滴,龍涯輕抿一口,只覺滿口纏綿,迂迴之中更帶幾分苦澀。
「這是什麼酒?」
魚姬含笑將白玉瓶放在桌上,徐徐移回櫃檯後面,「這酒……就叫相思。」
龍涯聞言心中一動,取過酒瓶一看,只見白皙透光的玉瓶中浸著一小段纖細的青藤,襯出一汪動人的幽碧……
鹿台崗離開封不過百里,只是一片人跡罕至的樹林,林間某些角落裡殘存著一些殘垣斷壁,零星散落草間的破碎琉璃瓦片上還依稀透露著舊日的繁華。
這裡曾經有世間最豪華的宮闕,最惑人的美人,最無道的君王,然而一切都流失在時間的洪流里,統統化做了塵土。只有兩千年前那把燃盡一切繁華的火,在世人心頭留下一點點回憶。
這裡的一草一木三皮都很熟悉,因為從出世到現在,他已經在這片林子里住了幾百年。對一隻妖狐而言,幾百年的光陰實在算不了什麼,或許再這樣混個幾百年,他也可以和先輩一樣功德,在天庭謀得一席之地,得享人間香煙。前提是,他必須看守好那密林深處的一株妖花,直到傳給下一代。
花名雙生,傳說是一代妖姬妲己伏誅之前的眼淚所化,秉承天地忿怨之氣所生,絕非尋常之物。如果將人的貼身之物埋在根下,誠心禱告,求得一夜花開,再摘花而食,就可以獲得與之相似的容貌,恍若雙生,甚至從此與此花同壽,不老不死。
當然,知道這些的人不多,所以三皮的日子過得很悠閑,每日按例巡視一番後,三皮通常是捏著縮地成寸的口訣去到百里之外的開封找樂子。
作為一隻將會位列仙班的狐狸,傷天害理的事情是不能夠做的,但狐性所定,戲弄世人的劣根性總是難改,更免不了要做些偷雞摸狗的勾當……
只是夜路走多了,通常會遇到鬼。比如上個月在一家小酒館裡偷酒喝,卻不知道怎麼醉得一塌糊塗,結果現出本相讓人給擒住吊了一夜。直到替人家洗了三天盤子,還扣下一條尾巴才讓走路……
這等丟人的事情,他當然不會到處去說,只是定期要回去打雜抵酒債來贖回尾巴,卻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更要命的是每次去他都會忍耐不住再要一壺那裡的美酒,就這樣,欠的酒債如同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所以每次看到那老闆娘的笑臉,三皮總是忍不住想到會不會是讓人給下了套子。這對於向以精明見稱的妖狐而言,確實是有些傷自尊。只是事已如此,也別無辦法,唯有退一步想想,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就當是打發時間也好。
但是這活兒有時候也不輕鬆,尤其是有人在那酒館擺了三天流水席之後。三皮耷拉著累得快要抽筋的兩隻爪子回到洞府,攤在青石床上暗自咒罵那無良的老闆娘。好在這幾天的勞苦終於還清了前債,在回來的路上,早已經無數次賭咒發誓不再靠近那酒館三里地之內,以免再受荼毒……
三皮翻了個身,打算補一覺,卻聽得外面林間沙沙作響,不由得嘆了口氣,心想那傢伙三天一鬧,當真是風雨無阻。無奈起身掠了出去,剛出洞口,頓覺一道勁風自上而下,直取頂門!三皮一閃落在五丈之外,揶揄道:「看來今年的桃花挺旺……」
金光一閃,跳出個鵝黃衫子的少女,大約十五六歲年紀,明眸俏顏卻微含怒氣,「死狐狸精,又在鬼扯些什麼?!」
「我說的是事實,你每隔三天便來糾纏一次,那個……嘿嘿,還真有點不好意思。」三皮細長的眼睛幾乎眯成兩條縫,心裡美得開了花。
這隻叫明顏的貓妖半個月前曾到這林子來盜雙生花失手被擒。三皮見她生性率直,也沒有為難她,小小戲弄一番便放她離去,此後那明顏每隔三天就來闖林,這次已經是第五次了。
說也奇怪,那貓也不過百餘年道行,自然不是他對手,若是尋常妖怪,失敗一兩次也就知難而退了,而這般一再失手卻照樣捲土重來的的確少見。
明顏見他這般調侃,哪裡按捺得住,亮出手中鋼爪飛躍而起,只想狠狠地抓那痞子狐狸幾下,人未撲到三皮面前,突然聽得一陣狂躁的犬吠!
世上的貓沒有不怕狗的,明顏大驚之下登時現出原形飛撲上樹,四隻爪子深深摳進樹榦,只嚇得瑟瑟發抖!
這般狼狽地盤踞樹上,半晌之後聽得樹下那狐狸哈哈大笑,明顏才知道又上了那狐狸的惡當,於是鬆開爪子恢複人形,一雙碧泠泠的眼睛直瞪,幾乎要冒出火來。
三皮心頭暢快非常,正覺著這丫頭很是有趣,突然見那丫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手一揚,一圈雪白的套索脫手而出,如同一條兇猛異常的白蟒,飛卷而至!
三皮起初也不以為意,不料那繩索似乎是有生命一般,飛速翻卷,三皮躲閃不及,登時被綁得嚴嚴實實,如同端午節的粽子一般。
三皮心頭一沉,想要運氣掙斷繩索,誰知那繩索並非尋常物事,柔韌非常,任憑他如何掙扎,也只是縛得更緊而已。如此一來,三皮不由心頭大駭,心想那丫頭不知道從哪裡弄來這玩意,好生厲害!
掙扎之間那貓妖明顏早已經笑嘻嘻地自樹上躍了下來,撿了根樹枝在三皮背上捅了捅,就像在耍弄一條毛蟲一般。
「知道厲害了吧,這可是蜃須煉就的捆龍索,便是那深海里的蛟龍也照樣擒得住,何況只是你這臭狐狸。」明顏笑得很是得意,本想好好作弄他一番,卻突然想到正事要緊,於是起身直奔密林深處,奔出兩步回過頭來喝道:「等會兒再回來收拾你!」只留下三皮哭笑不得卻又無可奈何地趴在地上,看著她越跑越遠……
明顏矯捷地穿過樹枝的間隙,向林中跑去,只覺得越深入林子,周圍